与此同时,宫本无量睁开了眼。

    帐篷顶上的帆布在风里轻轻鼓动,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

    左肩传来一阵钝痛,然后是清凉——有人重新包扎过伤口,绷带缠得很紧,带着药草和冰碴混合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比想象中沉重,像是被灌了铅。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宫本无量偏过头,就看见阿纳斯塔西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褐色的毯子,手里端着一只陶碗。

    碗里的东西冒着热气,乳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脂,是卡莎,寒霜帝国人用来补充体力的一种荞麦粥。

    上面还加了一勺酸奶油。

    “阿纳斯塔西娅队长,我睡了多久?”

    宫本无量盯着那勺酸奶油,喉咙发紧。

    他本想问这里已经只剩下阿纳斯塔西娅这样的伤号了吗,话到嘴边还是改了。

    自己因此道了歉,不能再重蹈覆辙。

    “挺久的,渡边家的人都到了。”

    阿纳斯塔西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轮椅往前滑了半尺,冰面上的碎雪被碾出细微的咯吱声。米通大人他们抽不开身,就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她把碗递过来,动作不算温柔。

    你之前失血过多,昏迷了。

    米通大人特意给你做的,加了鱼肉碎。

    宫本无量没有接。

    他的目光黏在那勺酸奶油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就记得自己睡下之前,正义来过。

    “无量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去给勇气送饭。”

    说这话时,他眼眶是红的,手有些发抖。

    “勇气的饭…送了吗?”

    宫本无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正义他好像在酸奶油里动了手脚!!!”

    因为阿纳斯塔西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糟了!!!

    宫本无量猛地撑起上半身,绷带下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顾不上,掀开毯子就要下床,左脚刚踩到冰面,右肩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推回毡毯上。

    不是手。

    好冷!!!

    阿纳斯塔西娅的轮椅不知何时已经抵到了床边,她手里握着一把寒冰凝结的燧发枪抵在了宫本无量的脑门上,枪管还幽幽发着蓝光。

    “要命就躺下。”

    宫本无量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枪管上的寒气正透过皮肤往颅骨里渗,也能感觉到左肩的绷带正在慢慢变湿,伤口又裂了。

    “可是,正义他。”

    宫本无量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雪埋住的炭火。

    正义,想要在酸奶油里动手脚,让勇气延迟引渡。

    “我怎么可以让正义一个人承担那种责任…”

    “躺下。”

    阿纳斯塔西娅可不听宫本无量的解释,原来早上米通唤无量起来时,他毫无反应,幸亏翡翠宁宁救得及时。

    现在宫本无量才能和阿纳斯塔西娅说话。

    现在,宫本无量只能慢慢躺回去。

    毡毯上的冰碴被体温融化,渗进里衣,凉得他打了个颤。

    他盯着帐篷顶,帆布上的褶皱像某种他看不懂的符文。

    “那你告诉我勇气他怎么样了?”

    阿纳斯塔西娅把枪收回轮椅侧面的暗袋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卡莎,用勺子搅了搅,酸奶油在乳白色的粥面上晕开,像一朵正在融化的云。

    “他上吐下泻,昏迷不醒。”

    宫本无量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

    可阿纳斯塔西娅下一句话让他放心了一点。

    “但不是因为你弟弟动的手脚。而是因为米通大人做的腌鲑鱼。”

    这怎么可能?

    “就是腌鲑鱼。”

    见宫本无量难以置信,阿纳斯塔西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荒谬的事实。

    你们家人直接看上去不是很熟,勇气对腌鲑鱼过敏的事,居然一个人都不知道。

    宫本无量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论。

    “可是勇气吃鲑鱼是没事的呀。”

    勇气虽然不爱吃鱼,但鲑鱼是少数他不排斥的东西,无论是盐烤还是酱渍,他都能吃完一整条。

    “呵呵,这不巧了。你弟也是那么说的。”

    提到正义,宫本无量的瞳孔缩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才是他更关心的。

    “那阿纳斯塔西娅队长…渡边家的人没发现正义做的事吗?”

    “发现了,渡边家的那位女子可是古德岛的医者,你们的小动作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阿纳斯塔西娅的回答干脆利落,像在斩断什么。

    “但因为不影响诊断结果,所以她没有计较这件事,打算等哥哥们来寒霜帝国一起处理。”

    阿纳斯塔西娅把碗往旁边的木箱上一搁,瓷底碰木头的声响脆生生的,和正义那天放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放心,我让薇拉查看过勇气。”

    阿纳斯塔西娅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脉象急而未乱,舌苔黄腻不紫,确实是食物引起的急性病症,不是毒物。结论和渡边家的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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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劳你了,阿纳斯塔西娅队长。”

    向她道谢后,宫本无量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帐篷顶上的帆布,那上面的褶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张他看了很多年、却从未真正读懂的脸。

    小葵。

    宫本无量意识到,来的那个渡边家的人,是小葵。

    她经常会找很多借口看宫本家看正义。

    宫本无量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那只是孩子间的玩闹。后来小葵去了古德岛,正义练了薙刀,他也以为他们早就断了。

    不行,还是得找她哥哥们谈谈。

    “渡边家的人不可能只派小葵处理这件事。”

    这个结论让宫本无量撑起上半身,这次阿纳斯塔西娅没有阻止他,只是用冰蓝色色的眼睛静静看着。

    “她有两个哥哥,都在古德岛修习。

    弑主是大罪,渡边家不可能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处理的。”

    “是的,但她哥哥们的船遇到了大风。被迫靠到附近港口,至少还要两三天到。”

    宫本无量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三天…”

    他喃喃地重复。

    因为睡着的时候,他看见了长大的雪男,和小时候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长长的振袖被都改成了留袖。

    无量知道,因为雪男将自己的大小二刀交给了米通。

    而看见无量,雪男没有说话,只是在无量的面前比。了“三”字。

    现在无量无法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纳斯塔西娅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宫本无量没有立刻回答,他无法解释,雪男摆了这个手势后就离开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雪男说的是小葵的事吗?

    小葵一个人来到这里,小葵包庇了正义的下毒,小葵用替代了的诊断。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有人在操纵风向。

    而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正在用做刀,切割着这场死局的绳索。

    想到这里,阿纳斯塔西娅的话让宫本无量回到了现实。

    “卡莎凉了,吃吧。

    米通大人说你再崩开伤口,就得把你缝在床上了。”

    宫本无量接过碗。

    酸奶油已经彻底融进粥里,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和鱼腥混在一起,是寒霜帝国特有的、粗糙而温暖的味道。

    “谢谢。”

    “那我走了。”

    阿纳斯塔西娅调转轮椅,往帐帘的方向滑去。冰轮碾过地面的碎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摇晃不定。

    阿纳斯塔西娅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像一滴墨融进白色的宣纸。

    宫本无量低头看着碗里的卡莎,酸奶油的油光在炭火里泛着细碎的、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勇气第一次偷学医术被发现的时候。

    那时候勇气还很小,跪在父亲面前,说自己想救人,不想杀人。

    父亲气得要罚他,是无量站出来,说弟弟只是一时糊涂。

    那时候他觉得,保护弟弟是大哥的责任。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保护,是错的。

    就像有些风,你看得见它改变了航向,却永远不知道它从哪里吹来。

    他忽然感谢拉维打倒了自己,那给了宫本无量机会,让他知道自己弟弟们真正的样子。

    卡莎凉了。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