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现在的机会可以说是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病人们在这里拖下去。她动作轻柔地松开女孩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双眼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环境,于是她一点点地朝着门口摸去。

    屋内所有的人都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即将展现的奇迹。

    她趴在门板上凝神倾听,外面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人的样子。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正欲扭动——

    咔嚓。

    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

    缝隙逐渐扩大,一个模糊的影子闪了进来。

    “欸——姐姐为什么要坐在地上?”俏皮的不合时宜的明快声线响起。

    “饴、饴村?”护士长惊魂未定道。

    “是是~是我哦!”即便看不清,护士长也能想象对方举手眨眼的模样。没来由的,她对于这种没心没肺的语气感到恼火。

    “你之前都到哪里去了......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必须要快点把病人救出去,还有地下室的事!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士兵?”

    “说起这个,其实我之前一直躲在另一个地方,本以为能躲过去却还是被找出来了,本来要带我来这里的,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一半整座楼的灯就忽然‘啪’的一下全熄灭了,大家都乱做了一团,带领我的那个人也不知所踪,呜呜......我真的很害怕就顺着原路回来了......”一边说着对面还传来委屈的啜泣声。

    护士长的心情十分复杂。

    “那、那是说我们可以趁机逃跑吗?”从一个角落里传来怯怯的问话。

    “嗯,大概吧。”啜泣声戛然而止,饴村乱数快速道,“最起码通往楼梯的那边我没看到有人。”

    明明是漆黑一团怎么能确定有没有人。

    护士长心中存疑,但对方的语气太过笃定,况且如今情况不允许她继续犹豫下去。

    “大家,请动作轻一点,我们要出去了。”

    她们如今的位置是在二楼,从左走经过一个房间就是楼梯口,往下到一楼楼梯间背面便是后门。要是到时候门口处有士兵把守......

    只能赌一把了。

    漆黑的走廊显得越发静谧,踏入其间有种周身都没入另一片时空的错觉,自身的存在也被淡化。但如此多人同时步行在其间,即便动作放轻了也还是不免发出动静。

    护士长一手牵着那个女孩,一边摸着墙沿前进,心如擂鼓,脚尖忽的磕到什么硬硬的东西,正要摔倒,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嘿嘿,抓到姐姐了~”饴村乱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种透明的不真实感。

    “谢谢......”

    对方的手腕纤细,力道却大的惊人,手心带着夜晚的寒意,护士长一瞬间竟战栗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违和感。

    “有很多杂物都推翻在走廊上了,我回来的时候也不小心摔倒了,姐姐要小心哦。”听起来像是真情实感的关心。

    整栋楼的病人虽然是分开关押,但似乎并不是关在相连的几个房间,就像她们如今经过的这个房间就是个空房。

    众人下了楼梯,探查性地往后门那边望去,发现并没有士兵的影子。

    这样就可以逃了。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护士长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众人也跟着她的步伐一顿。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上牵着的女孩递到一个女病患手上,对方不解地望向她。

    “其他房间的病人现在肯定也处于惊慌之中,我要把他们带出来,你们先出去。”

    众人立马又骚动起来,声音压低:“可、可是那些地方有士兵把守吧!”

    “一定有办法引开他们。”

    “怎、怎么办!”门口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声,混杂着病人颤抖的声音,“这里被锁上了!!”

    空气一下子冻结了。重新归来的绝望、恐惧充盈着这块狭小的地方,逐渐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头顶上的白炽灯忽闪了几下,忽然又亮了起来。众人惊悚的表情曝露在光线之下。

    “为什么......”护士长恍神地盯着天花板,“停电......来电......停电......啊...啊,那扇门!那扇门!!”

    那些士兵打开了那扇门!!!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是已经知道了里面有什么了吗?!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我得过去......”她踉跄着后退几步,。

    “啊啊!啊啊啊啊!这里!”身后的病人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一个女人捂着嘴,用手指着一角,只见一个面色惨白的护卫正身体扭曲地蜷在楼梯的下方空隙里,捂着腹部痛苦地喘息,子弹恰巧从他的侧腹擦过,虽不致命,但也折磨人。

    又有人短促地叫了一声。只见他们来时的路上全是血迹,其中许多是从楼梯延伸下来,似乎是在二楼时被人的鞋底不小心沾上了。

    人们终于知道,那时候并不是二楼没有士兵看守,而是所有人都已经“无法看守”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经过的走廊到底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这到底是谁干的......”

    “不行、不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一个男人像是终于受不了这轮番刺激,死命地抓着门上的铁链摇晃。

    “等等......有人来了!”

    “喂!你们在那里干什么!!”

    他们如今身处的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两个叛军士兵,见此立马飞奔而来,却在中途被另一个突然窜出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来人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叛军的服装,耷拉着脑袋,正是之前押送饴村乱数的士兵。

    “......救.......”破碎的字节。

    “......救.....救.....”颤抖的手扶上肩膀吊着的冲锋枪。

    “啊?”

    “救救我!!!”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病患们都下意识的蹲下捂住耳朵,尖叫声此起彼伏。那名士兵一边发狂似的吼叫一边将对面的两个战友打成了筛子。

    “这是什么!滚开滚开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

    护士长坐在地上,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情景,动弹不得。

    这个场景、这个场景——

    “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吐气声喷洒在耳边,护士长周身一悚,猛地回过头。

    “啊,对了!”又是那个明快得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之前回来的时候,我趁乱拿了一样东西。”

    饴村乱数抓着护士长手腕引导她摸到一个冰凉沉甸甸的物件,冷硬的质感和具有代表性的外形都向她告示着一样物品。

    “......枪?”

    “他有枪?”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用枪打破锁链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绝处逢生,众人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语。

    “不行!!”令人鼓膜发震的大吼,远处的士兵动作一滞,机械地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之前蜷在楼梯底下的那名护卫,他蹒跚爬起,一手捂着侧腹一瘸一拐走到护士长与饴村乱数面前,伸出手:

    “把枪给我。”

    饴村乱数眼底的温度渐渐消逝,站起来,缓缓退后,将身子隐匿在阴影里。只剩下护士长一人拿着枪与护卫对视,她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感觉手上沉重无比。

    “但是——”

    “把枪给我!”嘶吼出来的语句。

    护士长抽气,将枪递给对方。护卫满头都是冷汗,捂着侧腹的指缝间透露出暗红色的痕迹,他握住枪柄,在护士长的头上示意了一下,声音里都是冷厉:“你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你应该干什么。”

    护士长震了一下。

    “他、他朝我们过来了!”只见刚才还对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不断开枪的士兵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扶着墙沿一步一步向这里走近,双眼上翻,嘴里无意义地念叨着什么。

    护卫来到门口,对着粗重的锁链开了几枪,锁链应声掉落在地上。他赶忙用身体撞开后门,冰冷的空气灌入。

    一个男人见状也想跟着他出去,正欲上前,几声枪响,他脚尖前的地板上多了几个孔洞。

    “噫!!”男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们留在这里。”护卫毫无感情道,一边用枪指着面露惊恐之色的病人,一边用原本捂着伤口的手捡起地上的锁链,缓步后退,走出门后猛地将门关上,从外面传来铁链缠绕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