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行还是头一回知道老宋原是江南那边的,以前只听闻其曾在京津冀一带当过大学教授。

    她心里惦记着薛永安,白日里的小乞丐还总往脑袋里钻,好好的一个农家女,如今却被局势裹挟住,不得不去思考些更为复杂的问题。

    实在很难有胃口。

    可听见“杭帮菜”三个字,沈春行抖了抖耳朵,下意识喊:“有松鼠桂鱼吗?”

    王有才从门框旁伸出半拉脑袋,眼神鄙视:“那是苏帮菜!”

    沈春行:“……”

    “不过,”王有才来了个大喘气,“反正眼下有狼桃了,你要想吃松鼠桂鱼,也可以有。”

    里面传来老宋的小声嘀咕句:“又来一个山猪……我那鱼可是准备做宋嫂鱼羹的……不比那玩意儿香……唔……”

    话没说完,不知被谁捂了回去。

    继而一阵“乒呤乓啷”。

    俩老小孩做着饭哩都能打起来!沈鸣秋叹服。

    他把从院里摘来的狼桃拿进去,不满道:“我可提醒你们啊,咱家有多少米面,我奶都是有数的,谁要敢浪费粮食……呵呵。”

    “……”

    这声呵呵就很有灵性了。

    老宋死的早,不懂这茬,王有才那可是做过网管的人——当即就怀疑自己被骂啦!

    他跟老宋耳语几句后,皆不善地望向沈鸣秋的屁股,似乎在找哪块肉软和,好下脚。

    那边。

    小老四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春行,虽然没听懂三哥的交代,可约莫能感受到股紧迫感,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大姐姐就会消失。

    沈知夏亦是这种感觉。

    她白日里才看了一场热闹,因而比大伙儿知晓的更多些——能让大姐把戏耍陈婆子的趣事都摆到一边,定然是有更为重要的事。

    仨孩子忧心忡忡。

    只可惜这种“忧”,没能传递给沈春行。

    一筷子鱼肉落入嘴中,无比熟悉的酸甜口酱汁侵向味蕾,她瞬间就把烦心事全然抛开。

    丧着张脸是一顿,咧着嘴,还是一顿。左右她也无法飞到界碑山,多想无益,苦谁别苦自己啊!

    “再来一碗!”

    平日里小鸟胃的人,今儿破天荒添了三碗。

    可把老宋得意坏了。

    王有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气得直哼哼:“能吃就是没问题,谁担心你都有余。”

    这话很大程度上抚慰到仨孩子,他们默默数着沈春行碗里的米,忽然就很难再把气氛渲染严肃。

    大姐还是那个大姐啊!

    隔天。

    沈春行起了个大早,比之往日里去县城摆摊还要早。

    天色黑沉沉,漫天云影间隐约透出些橙色霞光。

    骡车得留下来给常大夫用,说不得什么时候,刁氏回来,家里人要出行,亦少不得工具。

    再者要去东边,沿路不少山林,骡车实在太慢,还是骑马方便。

    她心里打定主意,准备烧好热水去喊杨一,结果刚走到院子,就见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那扎马步。

    听见身侧动静,姿势未变,轻声道:“灶间有热水跟馒头,你吃了,我们再动身。”

    恰在此时。

    霞光终于穿透云层,挥洒向大地,平凡的农家小院里笼罩上一层光辉。

    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俨然溶于其中,被霞光衬托地无比神圣……

    沈春行默默看着,忽得感慨般叹口气。

    功德之光外泄,他身上的血气再也压不住福缘,该走正运了。

    此一行,于杨一而言,定然是好的,可于沈家,却多有不舍。

    但她未发一言,并不准备强行挽留,只轻应声,进了灶房倒水梳洗后,拿上昨夜备好的行礼便要出门。

    “带上橘子吧!”

    侧面的厢房传来咯吱一声,早就呆望了许久的沈宴冬,从窗户里钻出来,赤着脚跑到围墙底下,一把捞起橘猫,固执地往沈春行手里塞。

    “它认识路,能带你回家。”

    昨儿在饭桌上,他便得知了沈春行要出远门的消息,傻孩子竟也难得失眠,听见院里的声响,立马从床上跳起,想了半天,只想出这句可怜巴巴的交代。

    “你一定要回来啊,冬宝会很乖的。”

    沈春行摸了摸小老四的脑袋,明显感觉到有人躲在窗户后偷看,估计那俩也醒着哩。

    她抿唇,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纯粹又炙热的情感。

    未来得及开口,先有人受不了呢。

    王有才从屋里冲出来,抱起沈宴冬,“就以她的手段,别说是出去几日,便是闯京城,也没谁治得了她!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吗?”

    他不懂。

    这是沈家四姐弟头一次分开,更胜于生离死别。

    失去过的东西,才格外珍贵。

    沈春行故作淡定地挥挥手,没再犹豫,就这么抱着只猫,随杨一离开了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