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残迹的小厮也不忌讳,拿铲子随灰烬一道一装,载上垃圾车,出城两里地径直扔在了野地上,约莫连野狗都不屑于去瞧一眼。

    贺兰毓再醒过来,窗外天光正盛。

    他睁开眼颓然望着头顶的青纱帐许久,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外间有脚步声进来,他转头去看,一瞬间还以为是错觉。

    温渺渺正端着清粥小菜进来,她原打算去软榻边用膳,见他醒了,转而端到了床边,问他吃不吃?

    贺兰毓看着她,摇头。

    温窈没有多劝,正打算起身,却教他伸手拉在了小臂上。

    就在这儿吃。

    他此回约莫身体亏损严重,短短几日,整个人已消瘦地骨骼凸显,声音嘶哑犹如教烈火燎过一般。

    温窈自觉时下同他也无甚好较劲的,遂躬腰拉过床头的一个小立柜当桌子,无视了他直愣愣的眼光,自顾低头吃自己的饭。

    她进食斯文地很,像是只小猫儿。

    舀一口清粥佐一口小菜,嫣红饱满的唇轻轻地抿动,听不见什么声音,可光看着就教人深觉美味可口。

    贺兰毓就那样一直望着她,似乎也是件消磨时间的好差事。

    她填饱了肚子,便伸出粉红的舌尖舔舔唇,又从袖子里拿出手帕细细擦了擦唇,而后起身去给自己泡了一盏菊花茶清口。

    一应习惯都仍旧是小时候那一套,连神态都没怎么变化。

    温渺渺,我想喝水。他忽然说。

    温窈正站在桌边沏第二杯雪顶银翠来喝,顺手也给他倒了一杯,端到床前递给了他,他一口气便全都喝光了,杯子递给她,表示还要一杯。

    但外间正有婢女捧着药碗进来,她便不再给他了,接过药碗递过去,教他先喝药。

    贺兰毓看她正经模样,垂眸轻笑了声,侧着身子支起手肘喝药时,她甚至细心起身从床里侧拿了个迎枕塞到他身后。

    可等喝完了药,他却听见她问:你先前说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的话,是算数的吗?

    他心中一霎噔地响了下,你想说什么?

    温窈也没拐弯抹角,我想同老太爷一道去燕林庄园。

    她的神情、眼中,无一不是平静无澜,恰恰对应出他所有无处藏身的仓惶与落寞。

    贺兰毓蹙起眉,眸中涌上一股酸楚,问:哪怕亲耳听到尹曼惜说得话,你到现在也仍旧不肯相信我,还是一心想要离开吗?

    温窈却摇头。

    相不相信、原不原谅又有什么重要?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只是曾经过去的那五年,早已不会因为你或我,亦或是任何一个人的不愿承认,就变得从不存在,你明白吗?

    已经发生的事,便注定留下痕迹,谁都抹不掉。

    他想要与她回到从前,可现在的他们之间,隔着尹曼惜母子、隔着齐云舒、还隔着易连铮。

    甚至两个人本身,都已不再是当初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的渺渺与三哥了。

    他们回不到过去。

    贺兰毓听罢忽地笑了,笑出了满腔失望,笑得满目泛红。

    他看着面前的温渺渺,便知道她只是当自己是个高高的旁观者,才能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

    从头到尾,苦苦追寻真相的,站在原地踏步不前的,都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他握在她小臂上的手逐渐脱力,最后孤零零垂落在锦被上,温渺渺便不再多留了,动作轻缓地从床边站起身来。

    贺兰毓低垂着长睫呆怔片刻,忽地又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捧起她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绵长的吻,充满了汤药的苦味,后来他竟在哭,眼泪掺杂进来,变得苦涩又酸楚,他双臂抱住她很紧很紧,几乎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等他松开她时,胸膛伤口的血迹洇出来,沾染到她齐胸襦裙的胸口上,殷红一点,像极了心头的一颗朱砂痣。

    不多时,屋外传来一串女子的哭泣声,想必是齐云舒听闻他醒了,专程前来请罪的。

    那一碗又一碗的毒药,哪怕她是不知者无罪,可也不可能不怕贺兰毓因此生出心结,从而对她心生芥蒂。

    人的疑心一向是颗种子,一旦种下了,便不知哪天会发芽。

    温窈踏出明澄院寝阁时,齐云舒不顾仪态在外头廊檐下跪着抹眼泪,贺兰毓却没有开口教她进去。

    一时想必有些骑虎难下,毕竟她既然是自己要跪的,那便没有再自己起身的道理,当真昏招。

    老太爷返回燕林庄园疗养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温窈接回云嬷嬷与月牙儿后,便教她们全部回了温家宅子看家,自明澄院出来后的第二日,来福领着四个新的贴身婢女到灿星阁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