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心头一摄,寒气从脚底升起,形成一圈冰蓝色的霜花。

    “谁?”屋里传来脚步声,哒哒哒,李英达走了出来。

    “吓死了,我以为是谁。”男人脸上略松弛了一下,拍了拍胸脯,顺手捡起沙发上的抱枕:“随便坐啊,家里蛮乱的。”

    林朝阳将加湿器放在茶几上,涩涩道:“给你买的。”

    李英达扫了眼外包装,连碰也没碰,只说:“啊,是礼物吗?”

    “是的吧,不过不是什么大牌子。”林朝阳捧着茶,仿佛在茶面里,看见自己蹩脚的五官。他想要逃。

    李英达说:“没关系啊,你愿意送,我就很开心了。真的。”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林朝阳放下杯子,坐立难安,他想,自己此刻的姿态一定非常难看。

    李英达意识到气氛的尴尬,还以为他在为昨夜空调的事生气,他眼中的林朝阳总是敏感,且极具哀思。

    出门前,男人握着门把手说,“我记得以前,送过你一条围巾吧?”

    李英达恍然,面色唰一下红了,忙将脚边的垃圾袋往身后踢了踢。

    “想扔就扔掉吧,我不介意的。”林朝阳叹了口气,眉眼一点点黯了下去,“我是说加湿器啦。”

    李英达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

    他真不记得,那条围巾是林朝阳送的。泛黄的回忆里,有许多人送过他诸如此类的礼物,什么手工笔记啦,小装饰球啦,手写贺卡啦,那些东西零碎而泛滥,堆在他的衣柜里。

    去美国前,他只选择将那条围巾塞进了有限的行李箱里。文泽西州冬冷夏热,围巾只在特定季节里才会派上用场。那时他是记得的,那是林朝阳赠予的,就算用不到也要放在身边,偶尔拿出来闻一闻也是好的。

    怎么回国就忘了呢?

    当真是喝酒误事。

    他站在窗帘后,目送林朝阳一路走远,直到看男人跟随人群,钻进地铁口,方才悻悻然从垃圾袋里翻出围巾。

    那是林朝阳人生中第一条手织围巾,男孩手拙,针脚织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新手作品。

    毛线是他去姑妈家选的,林朝阳的姑妈拥有一整面墙的华丽刺绣,纺织了得。

    林朝阳有段时间常去她那儿看表姐们织小玩意儿,他多避讳,觉得男孩子碰这些东西,好娘。

    后来这件事被李英达知道,他说,这有什么?为什么男孩就不能打毛线,为什么女孩不能剃光头?你总是活得太端庄。

    有了李英达的怂恿,林朝阳第一次尝试着跟表姐学,从织零钱包到织小毛衣,在门边一坐一下午,那是他最舒展的时光。

    后来鼓起勇气,他将人生中第一次且算入眼的作品捧到李英达面前,一条墨绿色的围巾,像植物一样的绿,充满生机的颜色。

    从此高三学生堆里常常出现一个戴着绿色围巾的少年,骑着山地车,龙头上别着一束向日葵,骑车路过时有一阵香风。

    林朝阳在地铁上戴着耳机,手机里滚动播放着百词斩。

    陈年的□□惯,心情不好时,他就爱背英语单词。

    别样的语言能带给他近乎神圣的平和,降噪耳机将一切嘈杂阻绝在外,为他树立起坚不可摧的高墙。

    耳机里,徒留机械的单词朗读声。

    他照着单词卡默念:princess,公主。

    少年笑如银铃,乘风掠过。

    prince,王子。

    李英达回头,和向日葵溶为一色。

    princess,公主;prince,王子。

    自古相爱两难全。

    ☆、双环

    李英达深呼吸了三下,方举起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门后钻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李英达还没进门,便闻见一股水果腐烂的味道。混合着变质的中草药气味,他仿佛误入灾区的不速之客。

    即便这是一次早就约定好的登门造访。

    数学书翻到第七十三页,红蓝水笔都已准备完毕,男孩下意识理了理袖口,将有图案的那一圈正对身旁的空位。

    他足足等了十多分钟,才等到林朝阳进门,今天讲一模卷,李英达区区六十分不到。

    林朝阳先用红笔划出他每一道错题的失分点,然后结合课本里的具体单元,逐一讲解基础概念和定义。李英达虽一知半解,但听得尽兴。

    哪怕……

    哪怕他觉得某人身上的味道并不太好闻。

    讲了半小时有余,隔壁房间一阵咳嗽声。林朝阳放下笔,跑进厨房倒了一盅中药,然后双手捧到房间里。李英达好奇,跟着瞅了一眼。

    原来植物人是这样。

    那便是林朝阳那高位截瘫的爷爷。男孩看着床上的人,试图透过他骷髅般的凹陷面容,找出一丝“其实林朝阳过得也没那么惨”的证明。可他失败了,他亲眼所见,林朝阳将手探进被褥里,替他徒手拂去排泄物与口水。明黄色的秽物粘在他手上,他视若无睹,便盆里还积着一滩没来得及倾倒的晨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