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男人身穿条纹病号服,手背上挂着点滴瓶,正坐在轮椅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膝盖上的平板,声音就是从平板里传来的。

    s市是沿海城市,早秋的天气还不算冷。男人却戴着口罩和墨镜,颈前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两道椅轮在石板道后划出一道曲折斜影,傍晚日光透过枝间缝隙,洒了轮椅上的人满身。

    “放风时间已经结束了,负责你的护士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出于职业本能,路当归出声提醒男人。

    精神科对患者出门放风的时间有规定,现在是傍晚七点半,放风时间早就过了,任何住院患者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轮椅男盯着手中平板,头也没抬一下。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见男人一直不吭声,路当归又问。

    他今天本来就心烦,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挑战他的耐心。

    剧里的争吵声不休,轮椅男却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就当路当归以为这人是个听障患者时,终于听到他出声:“护士八点来接我。”

    男人的嗓音很特别。乍一听是轻风细雨般的平淡温润,喉咙里却含着哑意,像是刻意压低了声调。

    哪个病区的护士这么不负责任,把人丢外面这么久,也不怕出事?

    路当归看了眼手机,离八点还有二十来分钟。

    这人身上的怪异气场让他实在有些不放心,精神科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这人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他路当归就是跳进湖里也洗不清。

    暂时抛开了刚才的不愉快,路当归回到长椅前坐下,开始在暗中留意轮椅男的一举一动。

    平板里播放的电视剧步入了高潮阶段,男女主高昂的争吵声,在静谧的住院区显得尤为突兀。

    路当归耐下性子,试图和轮椅男讲道理:“你要不关小点声?这里是住院区,公放会影响到别人休息。”

    “......”

    男人的指尖微微一蜷,抬起苍白的手指,将平板音量调小了一些。

    “这个,你看过吗?”

    盯着面前的平板,轮椅男问他。

    “什么?”

    轮椅男言简意赅:“蓝色生死恋。”

    路当归差点哽住。

    这不是好几年前风靡全球的狗血虐恋剧吗,到现在还有人看?

    “看过一点。”路当归如实回答,“我妹喜欢看,我就感觉挺狗血的。”

    路雯菲有段时间非常上头,边看边哭,还偏要拉着哥哥一起。这剧不是爱来爱去就是你死我活,实在不是路当归能接受的风格。

    轮椅男点点头,没说话了。

    碎银般的波光泛上湖面,住院区亮起了昏黄的路灯。路当归和轮椅男一左一右坐在湖边,一个看韩剧一个刷手机,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天色渐晚,路当归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还有多久回去值班,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湖畔的祥和气氛。

    看到是主任打进来的电话,路当归连忙按下接听键:“主任?”

    “是,我还在院里,没回去——”

    主任在电话里说,明天s大有场医学研讨会,让他今晚准备好会议需要的ppt,明早跟着去当助理。

    “好的,我会尽快把资料准备好发您。嗯,嗯,好的没问题。”

    挂断主任电话,路当归握紧手机,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了半天呆。随后便慢慢弯下腰,把脸深埋进了掌心。

    “靠,好烦啊……”

    连续值了两个夜班,他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还是得强撑着。毕竟值完夜班后还有一场硬仗,这回估计不到天亮,他是别想睡了。

    想到等会还有得忙,路当归从长椅前站起来,问一直在专心看剧的男人:“我临时有点事,可能要先走了。负责你的护士是谁,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提前过来接你?”

    轮椅男按下暂停键,透过墨镜静静地看着路当归。

    “为什么会烦?” 轮椅男问他。

    心里想着主任给的任务清单,路当归随口敷衍:“没什么,就是事太多了。”

    轮椅男淡声:“事太多就会烦吗?”

    路当归愈发不耐烦了:“每天没正事干,做的都是琐事,是你你不会烦?”

    “琐事很烦吗?”

    轮椅男接着问。

    路当归呼吸一滞,差点被男人给气笑了。

    这人到底哪个病区的,脑子真缺根筋吧?

    工作就已经够忙了,他干嘛和一个神经病在这里玩文字接龙游戏?

    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护士站过来接人,路当归突然注意到了男人手腕上的身份识别手环。

    “康复医学科,03-01”。

    路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