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车载广播里的娱乐电台,三名年轻警官放下车椅靠背,准备在车里稍微睡一会,天亮了再和拘留所里面的同事换班。

    柔和的轻音乐回荡在车内,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察突然开了口:“对了,刑家的这位大少,以前是不是还是混娱乐圈的?我女朋友好像有和我提起过他。”

    “好好的一个明星不当,怎么混成现在这样了?”

    “谁知道呢。”

    后座的见习警员已经有了困意,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懒洋洋地闭上眼:

    “都是自己作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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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体爆炸事故最终的判决结果,是在嫌疑人被羁押的第三十六天发布的。

    嫌疑人在纠纷中使用了他人携带的易燃性物品,在有过服药史的前提下,在无法控制自身行为时造成了危害性后果。

    然而,由于现场引起的爆炸区域较小,并未造成任何人员伤亡,因此并不构成人身伤害罪。

    经过法律程序鉴定确定,嫌疑人为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判决其不负刑事责任,强制入院收治治疗。

    接到律师打给自己的电话,坐着刑十的车来到拘留所,路当归突然间觉得有些恍然如隔世。

    在等待判决的过程中,除了受委托的被告律师,没有任何人能够见到嫌疑人。这是自从那天被警察带走,时隔一个多月以后,他再一次见到刑珹。

    跟着警员走进探视室前,律师来到他身旁,低声提醒了他一句:

    “路先生,刑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你们的见面过程有监听留档,请注意措辞。”

    虽然并不知道刑珹的律师为什么要特意和自己说这个,路当归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律师是刑珹自己钦定的人选,是一名刚拿到执照不久的年轻律师。他听刑十说,林家和刑家都给刑珹配备了顶尖的律师团队,这人却一个都没留。

    警察打开了探视室的铁门,路当归走进室内,看到玻璃窗前已经有人了。

    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人眉目微怔,随即轻轻挑起眉,眸中带上了笑的意味。

    探视室里的空调开得很凉,驱散了盛夏午后的湿热感。

    初夏刚来临的时候,他们还骑在小电驴上仰着头吹海风,沿着日落时分的海滨大道亡命天涯。而现在,一道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十多个辗转无眠的夏夜。

    刑珹是,他也是。

    在拘留所里待了一个多月,这人又清瘦了一些,头发倒是没被狱警剪短,只是凌乱地揽在脑后,用橡皮筋扎了个短短的小辫。

    他们通话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而路当归也从不是什么伤春悲秋,喜欢矫情的人。

    刚坐在椅子上把电话接通,他便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听筒:

    “刑景山上周卸任董事会主席了。”

    “……”

    刑珹顿时怔愣了一下。

    他曾设想过很多种与小医生在这里见面时的场景。

    他想过小医生可能会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也想过小医生可能会全程故意冷着脸,不用正眼看自己。但他没想过,小医生居然会先开口说这个。

    “我知道。”刑珹淡淡开口,“律师告诉过我了。”

    原本还担心,等两人见了面,他们会像从前那样完全没什么话可说。

    他也同样没想到,路当归会全程都不给他留出什么说话的机会。

    这是路当归除了上台做科研汇报,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在进探视室前,坐在门口等候的时候,他就已经默默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

    短短十分钟,从湾海集团最近的情况开始讲起,他先详细描述了刑景山中风后留下的后遗症,又说到了集团董事会大换血的新闻,接着提到了城体宣布关馆半年,维修检查的消息。

    挑着关键和重点的部分,将这段时间外界发生的所有事都对眼前人快速讲了一遍,路当归却绝口不提一个月前,那件发生在自己和刑珹身上的意外。

    没有说出口的,还有那个昏暗走廊上的拥抱和病床上的偷偷亲吻。

    他用一种冷静到令人发怵的语气,将外界的所有变化一件件说给面前的人听。

    “周一,我们研究院的副所长开会的时候说,下一季度的科研资金已经打到学校账户上了。”

    “周三的媒体新闻发布会,警方没有和外界透露你的个人信息,只说那次事故——”

    “路医生。”

    刑珹打断了面前人的话。

    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刑珹十指交扣放在桌前,抬眼看着坐在窗那边的人:

    “还有时间,你可以慢一点。”

    听到刑珹波澜不惊的语调,路当归顿了顿,眼睛透过玻璃的倒影,同样看向了墙壁上的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