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欢迎本期stage的嘉宾陆于则——”

    剪辑点。

    话题继续。

    叶形换上那副笑容,他已经习惯了。

    把一档节目做得程式化不是什么坏事,事先通读剧本流程,提前了解需要引导发问的地方,顺带研究一下嘉宾人设即可。

    每期普通版块都如流水线工程,他只要按部就班地说话、把视线移向固定摄像机就行。

    不流水线的也有,比如实验性企划,他能离开框架成为一些新人p/d实现娱乐梦想的道具,这些特殊期数更跳脱、更容易有成就感,也更消耗精力。较之前者,他也说不好更喜欢哪种。

    “这个‘x’指的是《lawyer x》?”和陆于则的对话慢慢进行下去,冬卉指着放在透明矮茶几上的黑色字母,十分好奇。

    陆于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能。”话语平静,让听者不得不从字面含义理解他的每个措辞,似乎再发散思维一点点都是恶意揣测,“不过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因为这不是我摆的。”

    叶形趁着他们对话的间隙在画外疯狂喝茶。

    冬卉的表情一如往常,“下次美术老师布景的时候最好要提前和嘉宾通好气,”她朝向镜头外,“以免让人家为难。”

    ……你让我挺为难的。

    叶形飞速把杯子丢到一边。

    “我们先谈谈作品怎么样,”冰冷的茶水在他五脏六腑间游走,现在还算是冬天,但愿此举不会残害他敏感的肠胃,“《lawyer x》主要讲的是个什么故事呢?”他说,“听起来像律政剧。”

    注意力总算集中到他这里,感谢你,四号摄像老师。

    陆于则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不完全是。”

    叶形还在等他继续说,结果只等到陆于则跟他大眼瞪小眼。

    “……不完全是……?”叶形打着手势,看见陆于则真诚的眼神。

    “不完全是律政剧。”

    然后没了。

    ……毫无有效信息。

    他开始担忧成片会被剪成什么样。

    叶形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遭遇职业危机,这个危机妄图摧毁他对综艺的理解,往深了说可以称之为信仰。

    他偷偷确认站在阴影里的陆于则经纪人的位置,人还在,两臂抱在胸前,分辨不清表情。

    陆于则即危机本身。

    叶形在心底哀呼一声。

    ……亏他之前还对这一期录制万分期待!

    现在就丧气太不专业,叶形仍维持着镜头式微笑。

    一个月前,他经纪人yuki向他确认通告,日程表上《stage》的某期嘉宾,赫然写着陆于则的名字。

    如果记忆没有美化,他当时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二线娱乐经纪公司星都之旅最拿得出手的艺人,演员陆于则,从五官到脸型,身高到气质,每个细节都正中他的好球带。

    一言以蔽之,陆于则根本不是冬卉的type,而是他叶形的type。

    这个事实天知地知,叶形知yuki知,此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他曾觉得这个通告太美好了,挣钱的同时还能饱餐秀色,他希望一个半小时的录制时间拖到三个小时才好。

    然而此刻,现实打击让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望不到头的时间。

    他的茶水见底。

    另一边冬卉和陆于则正把剧情聊了个大概,没什么好说的,《lawyer x》,一部律政医疗爱情悬疑剧,从剧名就能看出制作方的小巧思,想要neta哪本著名作品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主人公邢量是名律师,被他最后一个刑事案件的被告家属开车撞到头失忆,在住院过程中发现自己觉醒了神医属性。

    “住院期间,你演的角色与主治医师坠入爱河,”冬卉瞥了眼提词器,“这类情节能与你的个人生活产生共鸣吗?”

    这是提前告知的既定问题,只要准备过答案就不会多离谱。

    陆于则对上冬卉的眼睛,“很难说,”照明温度过高,一定是打光的问题,不然陆于则的神情怎么可能那么光彩夺目,“我有个朋友是骨科大夫,我更担心他看到成片以后会向我抱怨里面不合实际的地方。”

    喔,私人关系,素人朋友。

    “陆老师的交友范围很广吗,”叶形将目光停留在嘉宾脸上,“圈内有没有比较要好的朋友,比如说大家都认识的……”

    “我没有‘圈内的’朋友。”

    陆于则打断他。

    叶形生生刹车,还维持着句尾的口型。

    第一反应是内疚,他太冒昧了?

    台下观众传来适时的惊讶,不知道是被控制的还是真心实意,叶形相信是后者。

    “为什么?”冬卉问,“你主观上不愿意去交一些在镜头前活跃的朋友?还是有什么别的坚持。”

    感谢。

    由一名红得多的大前辈发问再合适不过了,叶形认为以自己的立场实在有口难言。

    “原因很多,”陆于则思忖片刻,微微颔首,“主要在我的理解里,娱乐行业本身就像一个大公司,有不同部门、职级……” 他居然转向观众,认真地阐释自己的理论,“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

    简略停顿,不得不说节奏掌控太灵活,观众里真的有人作出一脸感同身受的表情,陆于则继续道:“这个公司的所有人都有利益关联,随时可能有利益冲突。”

    “所以你不想和同事做朋友?”叶形总结。

    陆于则终于转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你应该更理解这一点——关于同事和朋友的界限,”他诚恳地说,“毕竟你当过偶像。”

    叶形睁大眼睛,感觉小腹被揍了一拳。

    陆于则继续道:“我听说越是以感情好闻名的组合,成员私下越是冷淡。”

    空气静止。

    叶形相信,如果不是有2/5的摄像机同时对准mc区,他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这家伙想干什么?

    陆于则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他最在意的部分宣之于口,前·男团back line出身偶像·叶形,一些早就该入土的标签要将他扼到窒息。

    “……听说?”他总不能逼问您听谁说的吧,“哈哈,没有的事,大家台上台下都一样要好。”

    清爽而坦率的笑容,他五年前每天早上六点对着镜子练十分钟。

    陆于则好像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可能你之前所在的组合不符合这条传言,”叶形咬紧牙齿以免自己发出骨骼战栗的声响,他听见对方问道:“那团内跟你关系最好的是谁?”

    一转攻势般,让人措手不及,叶形在心里狂吼。

    这个人是来整他的吗?!

    他像是被黄飞鸿砸了场子的虚胖拳击手,想要反击又乱了方寸。副导演蹲在镜头下面玩儿命地写提词板,举起来的瞬间,叶形觉得这位staff在憋笑。

    「叶形反问!!!」

    “叶形”两个字下面划了道横线,每个字都足够清楚,白板颤动,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反问,他要反问什么,怎么反问?你凭什么来问我和谁关系好?他茫然地望向画外,制作人坐在镜头后面托腮,捉摸不透表情。

    他绝对不能说。

    “叶形你不可以说,”冬卉突然插话,语气如调侃一般,膨胀的气球离尖锐的银针越来越近,爆炸还是泄气在此一举——

    “这是陷阱,你说了肯定要被骂蹭热度。”

    ——谢天谢地。

    脑袋里那根紧绷的线没断,叶形松了口气。

    确实如此,这是事实,冬卉某种意义上为他解了围,他不必回答陆于则“你和谁关系最好”的致命问题。叶形强作镇定,纠结是吐槽“你在暗示我很糊吗”还是掩饰性地“哈哈哈”更好。

    时间紧迫,他选择了后者,甚至来不及向冬卉投去感激的一瞥。

    当他继而与陆于则的视线相接时,叶形清楚地看见后者眉眼的每个细节,平静的,不带有任何恶意。

    ……而录制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虽然现在宣布结局还为时尚早,但叶形肯定,他已经失去了对这期节目谈话节奏的掌控。

    第2章 下行电梯

    《stage》录制结束,mc休息室只开放30分钟,算上换衣服卸妆和整理,剩余使用时间还剩三分之一,冬卉正在等她助理。

    叶形往背包里塞着节目组提供的盒饭和饮料,妄图从苦难的工作中薅到些许羊毛,避免掉入生命无意义的旋涡。大前辈当然不会在意这么点饮食福利,所以他一人拿了两盒。

    制作人惠良先打开门,再敲了敲。

    步骤颠倒,响动把叶形正在实行盗窃的双手吓得一顿,他故作镇定地把那瓶无糖乌龙茶塞进背包深处,向《stage》的中心人物望去。

    “惠哥。”

    顺手牵羊者打了声招呼,制作人靠在门边看他们,“过会一起喝一杯?”

    对象囊括了两个,冬卉从另一档综艺的剧本中抬起头,摘了她的无框眼镜。

    “我就不了,”听起来很坚决,“我得早点回去,家里小朋友刚断奶,黏人得很。”

    惠良听言神色一亮,摆出那副制作人的派头,“诶,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正好,你要不要带你儿子参加gu新做的母婴综艺?”

    冬卉嘴角下撇。

    惠良双手抱胸,完全没有以朋友身份与冬卉闲谈的意思,“挺好的呀,那个档和你手上的幼儿观察节目立意也不冲突,没准还能让30到50岁的观众对你的好感度再升一波。”

    好感度和商业形象挂钩,手握一个厨具全线产品代言的新手妈妈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要把我和儿子最痛苦的阶段当成别人解闷的材料。”

    叶形在旁边偷偷瑟缩了一下。

    从社交角度来看,对某事有特定坚持的人,最好不要试图触碰其底线。惠良双手抬起,作出投降的姿势,“我就随口一说,”他转向叶形,转换话题,“小叶,你冬卉姐不去,咱们爷俩单独喝一杯?”

    叶形咧嘴,“哪跟哪儿啊,”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惠哥你四十还没到呢,别占我便宜啊。”

    冬卉在旁边拍了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