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大论的陆于则路线分析显然将叶形作为拉踩对象,被对比的人不免有些尴尬。

    “你对陆于则怎么这么了解?”他生硬地问道,“你喜欢他?”

    yuki哼了一声,“这么点内容不了解那我也别当经纪人了,”她视线重新投向叶形的下月行程栏目,“还喜欢他呢,我不讨厌就不错了。”

    答案出人意料,叶形以为她顶多无感,没想到居然得到这样的回复,“为什么?”

    yuki食指点在笔墨不多的纸面上,“没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捋了下头发,“他代言过p2p。”

    叶形愣了一下。

    他脑海中迅速搜索,近乎于条件反射,突然意识到此前针对人形立牌的那股持续既视感从何而来。

    “我想起来了!”

    声音太响,yuki被他吓一跳。

    “想起来他代言过p2p?”

    叶形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对广告图的似曾相识并非déjà vu,而是真实的客观存在。餐巾纸的商业宣传照早于一年前就在街上铺天盖地地投放过,不同的是,十二个月前的陆于则手中捏的是个手机,屏幕上展示着一款p2p理财app的界面。

    “陆于则不是代言了个餐巾纸吗,611到处都是他,”叶形调低音量,简略解释他的一惊一乍,“我总觉得眼熟,刚想起来那个立牌照片,用的是他以前代言p2p的图。”

    yuki了然,“也正常,”她见怪不怪,“这种代言素材,前后两个公司的pr都不介意,应该就没什么。”

    记载叶形通告的日程表已经摊开很长时间了,只是他们的对话主题一直围绕着另外一家公司的无关艺人,忽略了真正的主角。

    “总觉得不管在哪里都有陆于则,”叶形看向他下个月的既定工作,“我坐车来的时候还听见广播里在放他的歌——那本要在gu播的剧的主题曲。”

    其实是印象曲,他记岔了。

    “你可能对他有点意识过剩,”yuki不以为意,“陆于则以前存在感就很强啊,只是你跟他录了一次节目,开始在意起来了。”

    叶形皱眉,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有在意他。”

    “噢,”她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地,“就像我不在意我前男友。”

    叶形被空气噎了一下。

    “其实很像啊,你不用回避,”她甩甩手腕,“我和我前男友在一起倒没感觉,但分了手才发现,啊,这个衣服是我们一起买的,那个牙刷是他送的,他原来在我生活里留下了那么多痕迹,” 有点像台词,yuki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些,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有一天我洗衣服,从兜里掏出来一张我请他吃河底捞的发票。”

    这段话和陆于则的关系性有待考察,叶形思考了很久,最后谨慎地评论道:“yuki姐你也会被男人骗喔?”

    对方用文件拍了一下他的头。

    因为那是他下个月的日程,所以毫无杀伤力。他顺手接过看了,按日期排列的表格,方框框里有几个“待定”,意味着他是哪个艺人的备用选项。

    “这些待定里能成立几个呢,”叶形祈求节目原定a角不能前往,好让他作为plan b得以上位,“最好都能让我上。”

    “真加进来的话我会再联系你。”yuki说。

    她笑着望向叶形,一点都不严格,反而很温柔。有敲门声响起,他们一同望向外面,一个局促的男生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你待得太久啦,”yuki对叶形说,透过玻璃门朝外面的孩子招招手,“还有好多小朋友要来点个卯。”

    把自家艺人称为“小朋友”总有种过家家的错觉,叶形看了眼时间,快到十一点半,他们居然聊了这么久无关话题。

    他得知了工作安排,听了经纪人对陆于则和他本人的路线分析,并认真地与yuki进行讨论,如果说这些也都是工作的组成部分的话,未免有扩大解释之嫌。后进来的男生站在yuki桌子前,正是刚才叶形立着的位置,这位“小朋友”将经历的不知道会不会和他一样。

    叶形和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虎头蛇尾地。

    他迅速而熟稔地原路返回,经过装饰着塑料花的发财树、布满阳光的门厅,最后进入充斥劣质皮革气味的电梯。

    他忽然想起他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装在保鲜袋里的鸡蛋已经凉透了,他的体质真是强得惊人,空腹这么久居然毫无低血糖之不良反应,精神得宛如怪物。

    他没准会适合那些需要高强度加班的工种。

    他出了写字楼大门,在随处可见的611门口再次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蓝白配色。

    便利店的便利之处可见一斑,力求名副其实,陆于则的宣传图清爽到几乎散发着薄荷气息,感应门大概发现了他的行踪,缓缓开启,叶形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然后鬼使神差地,站在纸品类货架前。

    一定是yuki的那段谬论作祟,他真的开始在意起来。

    叶形对着特定产品端详了半天,8包手帕纸横向一字排开,每包都印有代言人美照。叶形认为这么一串陆于则的大头连在一起确实挺精神污染,正常人买回去可能会尴尬,更别提价格并不多么优惠,买回去颇有冤大头的意思。

    不过……他真的需要小包餐巾纸以防不备之需。

    这是真的,绝不是他想拥有迷你化陆于则.jpg或者想支持这位比他红得多的演员商务。

    叶形环顾四周,高度戒备,确定没人看他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货架上拿起那条24包连条装的纸巾,并用另一包空白抽纸,盖在陆于则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上。

    第6章 策划会议

    惠良真的叫了叶形去参加策划会议。

    “打工偶像”这个主题从提出到拍板只用了一周不到,叶形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了一面巨大的白板,上面至少写了二十个人名。

    他不是第一次来gutv的会议室,但为了参加事前协商而来是第一次。

    “前偶像来了。”

    副导演单手撑在椅背上侧身看他,叶形背着包,朝唯一的空椅子走过去。

    “我以为开会都在上午,”他坐定,惠良把水递给他,瓶身印着平台赞助商巨大的logo,“还是说策划会议大多在下午四点开。”

    导播单手撑着脸颊,打了个哈欠,“上午开会的都是大项目,会议室都占满了,哪轮得到我们。”

    “下午空一点,比较好申请。”编剧朝他笑了笑,正飞快地转他手里的那支电容笔。

    导演助理是个戴着渔夫帽的小姑娘,在一堆男人里格外显眼。她站在白板旁边,一只手里夹着三种不同颜色的白板笔,“我们已经讨论了一些,”她友好地笑着,朝着那一连串名字比划了一下,“叶老师看看定谁比较合适?”

    叶形这才仔细看向那些人名。

    在他来之前,这些幕后人员对人选便有了倾向性,部分名字被标了下划线或者五角星,导演坐在惠良再旁边一个位置,叶形离他有点远。

    有的人他认识,甚至与他有些渊源,但更多的认知度止步于“知道有这个名字”,有几个他没听说过。

    客观情况就是这样,不管哪个行业都不缺人。

    “你们怎么想?”叶形问道,他不是《stage》的真正拥有者,话语权有限,听听其他人的前置要求总不会让他跑偏太远。

    “我是认为,不能请太红的,”导演率先说,“愿意冒险的人都不会过得太安稳,有点人气的偶像上了节目也只会求稳,言之无物。”

    “确实,内幕类的主题要是什么都不敢讲才是笑话,”编剧赞成,“我们也很难写剧本。”

    “我倾向于找剧场偶像。”惠良指了指白板角落,那里有一个没有任何着重标记的名字。

    “你确定剧场偶像的粉丝和网络综艺观看者的群体重合吗?”导演摇头,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涂画着什么,“我们试过了,剧场艺人上网综多少有点水土不服。”

    惠良并不同意,“自以为是,”他摇着头,与身旁的男人对视,“你还带着做电视综艺的傲慢,现在早就不是电视业独大的时代了,不是只要抓住核心收视群体就高枕无忧——你做的是网综,免费平台上的任何内容都会有受众,和水土不服无关。”

    编导似乎站在一个微妙的立场,他插话道:“是,内容为王,”他是联结录制和播出效果的桥梁之一,其意见代表着某种骑墙派的论调,“可我们也要考虑到……数字。”

    他像是在暗示什么,叶形在那个瞬间鼓起勇气,尝试发表意见。

    “我觉得……不要在意剧场偶像和综艺节目的界限,”他和惠良对视一眼,“上期不是请了陆于则吗?他的粉丝和《stage》观众的重合度绝对不怎么高。”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空气静止了一秒。

    “陆于则?”导演反问道,继而冷笑一声,“他哪怕上深夜购物节目都有人看。”

    言下之意明确,打工偶像能请来的出演者不可能自带有效流量,与陆于则无法对比。

    “上期录制确实怪怪的,”副导演说,“怎么请了他。”

    “我都不知道陆于则上节目干什么,”编剧向前探了探身体,“听说他连剧本都没看。”

    写剧本的一般不出现在录制现场,导播立刻接话,“他整个流程都很混乱,”有人同意地点头,“要不是冬卉,叶形一个人肯定拉不回来。”

    气氛居然因为这个话题活跃起来。

    “要我说,叶形也还可以了,”副导演叹了口气,“当时那个情况,我以为陆于则是来砸场子的。”

    “叶形有好几个地方明显慌了,”导演耸耸肩,“他太依赖剧本,一旦跳脱出框架就要乱。”

    无人在意叶形就坐在旁边,他一阵尴尬和窘迫。没有人夸他,可也没有人诋毁他,交谈中出现的都是事实,他们用事实将他逼到墙角。

    “我说句公道话,”惠良随意地开口,“《stage》常规化也才半年不到,只录了20期,这么点时间就能暗中控制节奏的年轻人其实不多。”他看了一眼叶形,但是叶形错过了。

    副导演看上去认同这一点。

    “说到底,还是陆于则经纪人的问题,没传达到位,” 他两手抱胸,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经纪人,穿挺时髦的那个小伙子,我记得他还来现场了呢。”

    编剧不知是在嗤笑还是冷哼,“我记得,内容会议的时候也来了,”他颇为不满,“要是不说,我以为他也是艺人呢。”

    “心思指定没放在工作上,”副导演作出评判,“他家艺人得亏参加我们这种小节目,要是遇到那种大型的,等着上黑名单吧。”

    空气中浮现出窃窃私语声,这句话引发了一阵赞同。

    “星都那群人本身就不是专业娱乐行业起家,整个就不专业,”导演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在指尖把玩着,语气中多了些轻蔑,“陆于则这种举全公司资源捧出来的……人工制造产物,你能指望他对业界多了解?”

    叶形感觉有点不舒服。

    “其他部分我持保留意见,”导播笑着抬了抬手,“但‘举全公司资源捧出来的’,我赞同。”

    编剧以相同的姿势抬手,“我也赞同。”他将面前早已息屏的平板解锁,“他的那本新剧,《lawyer x》,”编剧戏剧化地停顿了一下,“——律政、医疗、爱情,还擦点推理边,全都是铁板元素。”

    “一门心冲着砸实绩去的。”导播附和道。

    “要真砸了那才好笑呢,”导演用烟盒敲了敲桌面,“好好的富二代不做,当艺人。”

    对话方向有点朝着认知盲区偏离,叶形疑惑,“富二代?”

    他的八卦匮乏程度让其他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最后还是副导演回答他,“星都实际控制人是陆于则他爸妈。”

    叶形愣了一会。

    “准确来说,星都实际控制人的实际控制人是陆于则他爸妈,”副导演笑着补充了一句,“当中隔了一个公司。”

    “资本杠杆,”导演从烟盒里推出一根烟,夹在指尖,“娱乐行业好赚钱,谁不想来分杯羹。”

    “把自家儿子推到台前可比捧个不知道什么人安全,”编剧挠挠脖子,“反正我是听说夹在当中那个公司……”

    “行了,”惠良开口打断,他在整段对话中未置一词,此刻正抬起眼睛环视四周,“聊正事吧,会议室使用时间是有限的。”

    打火机声音啪地响起,片刻后室内缭绕着严查气味。

    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类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令人回味无穷的余韵,说断就断了,也不值得反复揣摩。

    “叶形,‘打工偶像’,你怎么考虑?”惠良抛话,突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