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形愣了一下,接过那本册子,揣摩着她的意思。

    “就不能带我一起走吗?”措辞十分歧义,听上去特别像那种琼瑶兮兮的言情剧。

    yuki被寒到了,她往身后看了看,来路空无一人。陆于则和他(可怕的)哥哥于录之没同他们一起走,叶形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惋惜,心情复杂。

    “不一样吗,一块儿走了不还是得从公司打车回家,”她晃动着脚腕,两手抱胸,“反正都是公司报销,你直接从这儿回去还快点。”

    叶形无法反驳,电梯显示屏上箭头向下,数字定格在一个离他们还很远的高楼层。

    “今时不同往日啊,yuki姐,”他的抗议气势微弱,说服力与其成正相关,“我有点怕被人认出来。”

    话音未落,经纪人便转身面向他,审视了他一段时间。

    这持续了大概三秒,接着yuki轻轻嗤笑了一声。

    “你往后排一坐,头一低,谁认得出你?”

    语气轻松,道理确实如此,但叶形还是有所顾虑。

    “那个……主要是我之前的新闻?”他试探着措辞,尽量不显得太过自以为是,“你好像说讨论度比较高的样子……”

    yuki的此次嗤笑比前次间隔更短,电梯提示音响起,警示灯闪烁,目标到达。

    “事情讨论度高,不代表你本人讨论度高。”她耸肩,电梯内有两个低头玩手机的家伙,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没人会故意来认你的。”

    叶形被微妙的冒犯到,他走进轿厢,周围显而易见的忽视似乎印证了yuki的结论。

    电梯内已经按了停车场的楼层,经纪人侧头望向叶形,“这边出租不能进负楼层,打车得去一楼。”

    叶形条件反射地发现问题所在,“那我要去外面?”

    yuki点了点头,“电视台专门有个上车点。”如前文所述,她一点都不抱歉。

    且看上去真的对叶形的知名度很放心。

    虽然稍稍对自尊有一定损害。

    电梯在一层停下,该去往何方已成定局,叶形夹着那本册子走了出去。

    他回头望向渐渐缩窄的电梯内部,角落里两个人依旧低着头,yuki从关门的缝隙里小小地冲他挥手,带有一丝欲盖弥彰的阴谋意味。

    所以,叶形最后也没能知道那辆保时捷有没有起到威慑作用。

    他姑且猜测yuki为了震慑于录之才开着豪华公车(老板的车)出行,但现在看来似乎未能达成目标。

    毕竟于录之和yuki没在地下车库同框出镜。

    叶形戴着墨镜走出建筑,电视台内部绿化做得不错,树荫里夹着酢浆草的花朵,粉紫色零零碎碎地朝着太阳开,他的视野戴上了深色滤镜,看不太真切。

    他什么都看不清。

    沥青道路经曝晒散发出刺鼻气味,四下无人,指示牌告诉他外部车辆集中停靠点的所在,箭头转向数次,终点停留在一处隐蔽的t字路口横向与纵向道路的交界区,这可能是电视台为艺人隐私作出的最后一点努力。

    叶形停下脚步。

    环顾四周,横向道路单方通行,贯通出入口,车辆随停随走,略显匆忙,却极其有序。

    他没有叫车,发现入口折角处有家小得惊人的咖啡店,私人品牌,不太像高利润的类型。叶形盯着手里的企划书,想了一会儿,决定进去坐坐。

    就当作温习/预习工作内容。

    他走过去。

    有段时间,杂志取材好像倾向于找个咖啡厅谈话,录音笔往台面上一放,对着稿子照读即可。叶形一度认为这极不专业,直到某位前队友在跑路前夕说,他去面试ad岗,导演经纪就在咖啡厅给他面的试。

    叶形大为震惊。

    如果是个正常公司,在咖啡店面试听上去不太靠谱,毕竟一个单位总不能连办公场所都没有;但如果是演艺行业,那么算是正常现象。

    大概。

    从室内传来茶叶和咖啡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叶形推开门,打算找个远离窗口的角落坐下,不过这一小片弹丸之地,不管坐哪都能对室外场景一览无遗。

    外界不会注意他,这便使得他的眺望成了单向玻璃后的窥伺,纵使落地窗本身是双向的。

    店员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没有招呼他,背景里幽幽地循环播放着爵士曲。店内只有叶形一个顾客,这让他很满意。

    他落座,准备在这里阅读新的企划内容。

    将这份工作溯及至最初,叶形还记得,他将作为一个辅助推进流程的角色被纳入其中。yuki暗示过,电视台某大型综艺会通过这档特番考察他的能力,以特番最终呈现的节目效果,判断他有没有上车的实力。

    然而现在,他的角色变换,棚内mc的位置让给了别人。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能力判定被提前取消了。

    大型节目《?/15》(暂定)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最终走向如何,又让叶形疑惑起来。

    眼前的打印字体逐渐形成一个个朦胧的圆点,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保持心态。

    非直播类节目的自身特征决定了其风险,提前选定出演者录制节目,接着进入剪辑与后期,在尚未oa的这段时间里,出演者的任何新闻都可能影响到最终放送。

    叶形心中一动,他和陆于则那条捕风捉影的新闻,是否与这个角色变化有关?

    ……不是没可能。

    眼前字迹加倍模糊,棚内推进类似于主持人的角色,可以不必出彩,但绝不能出差错。

    毕竟一台晚会可以轻易踢掉任何一组节目,但绝对无法轻易cut掉报幕人的所有戏份。

    叶形犹豫了。

    在电视台的心目中,他的安全系数正在下降。

    一阵混乱的情绪掌控了他的大脑,猜测未必准确,但又足够合理。在他动摇之际,一道阴影投射在他面前摊开的纸页上。

    乳黄色的灯光一晃,叶形抬头,有人站在他的对面。

    他产生了不切实际的错觉。

    不,更类似于幻想或者期待。

    视线聚焦,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人的身上,再向上,那张笑脸告诉了他答案。

    “我猜你是刚结束《价低者得》的前置宣传拍摄。”

    来人声调轻快,眼前的轮廓线条摇曳片刻后稳定下来,叶形眨了眨眼睛。

    又是你,常人乐同学。

    “嗨。”他挺起身体,点头示意对方的推理正确。周围照旧空无一人。

    常人乐拉开椅子,轻巧地坐下,他似乎对于在这里见到叶形很高兴,“我也刚拍完,正准备打车呢,结果从外面看到你坐在这边,巧得有点吓人。”他窃窃地笑了,从单肩包的缝隙里拿出一本册子,《价低者得》封面哪怕只露出一半也足够醒目。

    “真巧。”

    “说起来,我俩最近总是碰到,”常人乐待叶形感叹后停顿一下,“——一次两次还好说,偶遇三次那就是命中注定了吧。”

    对话内容跳跃,叶形一阵恶寒,“命中注定什么?”

    常人乐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命中注定的偶遇。”

    叶形盯着他看,以为这家伙会说“友谊”这种烂俗的形容,没想到居然是一句废话,反而让他想笑。

    他也的确笑了出来。

    “在看企划书?”常人乐微微倾身,从他的视角看到的文字和图例都是倒置的。

    叶形点头。

    “和旧的那个版本相比,参演者整个大洗牌。”他轻描淡写,mc那一页,承担推进任务的艺人处,印着常人乐的公式照。

    对面的家伙顿了一下,“你看过旧版本?”

    叶形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发问,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看过,公司给的。”

    常人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泄了气,瘪了瘪嘴,“b-plus对这方面挺上心。”

    “这方面”究竟指哪方面,联系上下文来看不太难理解,叶形想了半天该怎么顺着气氛安慰两句,灵感匮乏使他只能说:“毕竟我们路线不一样嘛,我收到的综艺台本肯定比你多,”他揣测着,“你现在是星都的演员,拿到的都是剧本。”

    重点摆在演员上,话说出口都有点讽刺,常人乐苦笑了一下,“……什么呀。”

    句尾微微漂浮着,宛如毛茸茸的小猫尾巴摆动,叶形一时失语,某种意义上,他们的处境很像。

    虽然叶形不不希望这样。

    他想过得比常人乐更好。

    “……而且,公司主攻方向不同,”说服力听上去不太高,“星都至少比b-plus有钱。”

    “钱又不能给我,”常人乐低声说,“如果可以,我宁愿回b-plus。”

    接话速度之快超出叶形想象,他愣在那里。

    宁愿回b-plus?他什么意思。

    “当初semistar解散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叶形提醒他。

    留在b-plus的只有他一个。

    “良禽择木而栖,”常人乐语调又快又坚定,“不管哪个行业,待遇和发展道路都不尽如人意的话,总该另寻出路。”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正经论调,让叶形无法反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常人乐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和那时候一样。

    “那你干脆去运择好了,”叶形托腮,歪过脑袋看他,“一步到位去大公司,让尹朋池给你内推。”

    半是开玩笑的语气,常人乐听罢皱起眉头,俨然十分苦恼的样子。叶形不懂这算是什么反应,他怀疑常人乐已经这么干过了。

    “尹朋池把我删了。”

    常人乐无奈地说。

    叶形暗吃一惊。

    短短几个字出乎他的意料,他对尹朋池的了解也不是多么深入,队友情说深不深说淡不淡,semistar有过同心合意的时期,可最终还是以不太圆满的方式终结了成员关系。

    叶形有点想告诉常人乐,他和尹朋池还保持着颇有距离感的通讯录关系。

    但他没有宣之于口。

    他们都不说话。

    也许是单纯的别扭,也有可能只是找不到就此继续谈下去的必要。叶形不清楚常人乐在想什么,慢慢伸展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路吗?”常人乐忽然问道,“比如幕后?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