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yuki抬眉,下巴微挑,示意他查看,不置一词。

    叶形僵硬地伸手,猜到一点点细枝末节的可能。上次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时,赵总站在yuki身边,单刀直入地告诉他,你和陆于则夜会的事情被拍到了。

    单刀直入,不给他任何反应机会。

    全然相同的阵容,唯一不同点在于实习生的配置,赵总微妙地降了等,坐到叶形对面。和yuki并肩而立的人则是pr部门的梁总监。

    他翻过那叠纸质材料,慢慢地,感觉冷气从脊背向上蔓延。

    材料本身不厚,其内容再简单不过,却宛如一记重拳直击太阳穴。

    叶形用力咬住下唇。

    那是张彩色打印的照片。他和陆于则,在体育馆一隅,接吻。

    分辨率非常高,格外清晰,细节分明,从衣服的材质到手肘处的皱褶,从肢体动作到五官神态,无一不在宣告这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甚至能看到陆于则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射出的阴影。

    无法否认。

    叶形陷入绝对的困窘,感到呼吸困难。房间里无比安静,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们被拍到了。

    仅此而已。

    在公共场合、非密闭空间做出这样的事时,就该预见到暴露的可能性。

    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没被拍到过。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yuki双手撑在桌上,严肃地盯着叶形。

    想说的。

    那个瞬间,他脑海中确实有无数想要宣之于口的内容。比如拍照的是谁,太卑劣了,这是对隐私的侵犯。比如狡辩说这个根本不是我,或者这是借位——当时我的眼睫毛掉眼睛里了。再比如扼腕叹息天啊居然有人在拍我我却没发现真是太不专业了生而为不合格的艺人我很抱歉……

    “……没有。”叶形艰难地开口,迫使自己抬头,迎上yuki的视线。

    绝无挑衅之意,被揭露的感觉不好受,可是事实如此,他只想显得有尊严些。

    “什么时候的事?”

    叶形大脑飞速运转,“不久之前,”他分明记得确切的时间,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模糊大概,“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yuki怀疑地皱眉。

    她撑着桌面,仍旧牢牢盯住叶形,固执而尖锐地刺透一切,后者久违地被恐惧擭住心魄,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

    “那这一次呢?”她目不斜视,手上动作不停,抽出那叠照片下面的内容,啪地翻开。

    叶形低头,屏住呼吸。

    同样的,那也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压在最上层。

    他的心脏越来越沉,快要让胸腹一起裂开,视野模糊,眼前的纸质图看不真切,昏暗的环境中,像素点密密麻麻地染上橘黄色,只能隐约辨认出交叠的人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率先辨别出来的,是他的墨镜。

    荒诞可笑,毫无必要的饰品,戴着墨镜接吻,听上去就很愚蠢。

    当时,他昏沉的大脑认为,这样可以规避掉被认出的风险,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酒喝多了作出的诡异行动而已。

    心中的绝望溢出,就在那天,他从陆于则那里得到了一直小猫形状的门铃。

    “……电视台回来的……那次吧。”叶形回答道,可悲地哽了一下。

    两张a4纸交叠着摆在眼前,两次,全都有。

    接近于百分之百的概率。

    yuki慢慢站直身体。

    她双手抱胸,嘴角下撇。

    “你还算老实。”

    短短五个字,暗示了b-plus的全知全能。叶形脸上失去血色,怀疑正陷入梦境。

    “……什么意思。”他咬紧牙齿,企图不要发抖。

    “你没有推脱,这很好,”梁总监开口,“我们解决问题的基础已定,只有你的配合才能让公司利益损失最小化。”

    公事公办的语气,叶形身体发冷,失去力气。

    “公司怎么——怎么拿到这些的。”他问道。他其实还想问b-plus究竟对他和陆于则的关系了解到何种程度,但勇气缺乏使他暗暗咽下后半句。

    yuki闭上双眼,格外疲劳一样。赵总向梁总监瞥了一眼,说:“今天凌晨,公关部邮箱收到了邮件,”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摆在她面前的那叠纸,“附件一共有八张,其中六页是……你们……不同角度的照片,”她轻嗽一声,“还有两页是——”

    叶形等着她继续说明,但后者卖关子般地停住了,原本雷厉风行的人陡然变得犹豫。

    “是勒索信。”梁总监接话。

    叶形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勒,勒索信?”

    梁总监遗憾地点了点头。

    有无数疑问在叶形脑海中盘旋,一团乱麻。最终他问:“谁发的?”

    梁总两手抱胸,“不知道。”

    毫不配合,接近针锋相对,叶形愣了一下,哑口无言。

    “因为对方用的临时邮箱,”赵总解释,也算解围,“具体情况如何,信息技术部的人在查,不过他们人手有限,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别抱太大希望,听上去是让他放弃寻找犯人。

    这正是勒索信的高明之处,以真实发生的情况相威胁,迫使受胁迫者做些违背意愿之事,还无法追根溯源。

    “……对方想要什么。”

    叶形问,拼命祈祷千万不要是天文数字。

    yuki挑眉,“对方想要的不算多,”她顿了顿,尚未等听者鼓舞,继续道,“但是,用在你身上好像不太值得。”

    叶形心脏漏跳一拍,原本的期待瞬间落入深渊,让他胸腔中一阵酸涩。他忽然恶毒地想,如果是冬卉出现了丑闻,或者是阎瀚身上发生了不祥之事,b-plus也许会举全司之力来满足勒索者的要求吧。

    至少绝不会像此刻,说用在他身上“不值得”。

    “我们决定先用公关手段处理,”赵总语调平缓,“希望能有效果吧。”

    她没有说失败的情形会如何。

    叶形朦胧间有种坏预感,待b-plus的“公关手段”无济于事时,一定不会将他的利益摆在首位。

    还是说……

    他能就此放任这两张照片公开。

    灵感忽现,周导演的出柜突然具有了预示性,b-plus对同性恋者的声援代表了某种态度,也许——他是说也许,条件适当的话……

    怎么可能。

    叶形攥紧拳头,打断一切幻想。

    “我明白了,”他低着头,小声说,“那么,我全听公司安排。”

    选项有且只有一个。

    如果只想要从b-plus这里得到什么,勒索者大可以在第一次拍到叶形与陆于则“接触”之后立刻发出邮件,劫取所需。而现实是,当照片变成6张,这封勒索信才姗姗来迟。

    一定有什么别的条件叠加,才造成这种迟延。

    针对他的窥探早已开始,势必置他于死地。

    时间线不断前移,叶形拼命回溯,无法避免地想起黯淡路灯下,陆于则握住的,他的手。

    伴随熄灭的闪光灯,或许有一支洞察一切的枪口,比他想象中更早地,射出了致命子弹。

    第55章 勒索信(2)

    “首先,叶形,”梁总监瞥了眼笔电,“你要搬家。”

    叶形愣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全权由公司负责。”

    随着笃定的语气,yuki与赵总不约而同地翻开文件册,远远看去是相同页面,只是笔记颜色和位置略有差别。

    “搬到哪去?”叶形谨慎发问,瞥了眼坐在他身边的经纪人。

    “产业园附近,”yuki答得很模糊,“当天我让司机——或者小朱接你过去。”

    目标地点毫无特定性,大市范围内产业园很多,从电子芯片到人工智能,各类产业聚集圈层出不穷,还有gutv所在的文化产业园,笼统的一个“产业园附近”,实在无法明确他的新住处到底毗邻哪里。

    不过,出于胆怯和心虚,叶形没敢表达疑惑。

    “什么时候搬?”他选择了比较顺从问题,彰显其配合度之高。

    赵总压着纸张翻页时形成的折痕,低头确认,“预计在三天内。”

    “好快,”看上去根本就是在替他做决定,叶形没经过大脑考虑就发表了感想,“三天内随时准备走?”

    “我们会提前12小时通知。”赵总回复得十分诚恳。

    听上去像是某种突袭计划。

    大约发现他的迟疑,yuki轻轻拍了拍桌面,“我建议你搞清楚情况,叶形,”她侧身面对他,肩膀微微前倾,“你目前的住处,隐患非常大。”

    于是那隐约燃起的不满顿时偃旗息鼓。

    ……他的住处。

    转移居所是个大动作,虽然勒索信本身并未明示或暗示他家已经暴露,但是b-plus明显认为,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毕竟他们不准备满足勒索者的要求。

    “搬家的费用不低吧,”叶形试探着开口,“除了租金,算上时间成本和人工,全靠公司安排……会不会太浪费了?”

    yuki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不愧是经纪人,立刻意识到他在含沙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