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形的心跳加快,在思维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本能先迫使他深深呼吸,身体比大脑更先感知到这一切,让他动弹不得。

    宛如从凉爽的空调间出来的一瞬,迈入热浪袭来的阳光曝晒之下。

    他感到了真实感。

    因为一时的冲动,一时的诱惑,一时的本能行事……他吻了陆于则。

    然后被拍到了。

    接下来发生的情节都水到渠成,照片被公布、激起波澜壮阔的讨论,负面内容居多,最终,原本请他出演的节目为防止被牵连,取消掉了他的录制。

    就是这样。

    叶形眉心狂跳。

    如果说此前坐在b-plus的会议室里,yuki向他出示照片时,他的心情还只算是犯罪者目睹证据的震惊的话,那么此刻,当他确实因这个此事丢掉工作时,恐惧便真切地降临了。

    被实际宣判的恐惧。

    ……这是代价。

    工作人员将文件抱在胸前,小心翼翼地确认艺人的表现,看上去十分抗拒。

    叶形艰难地让眉宇舒展一些,甚至试图微笑。他一定很像那种大难临头还要为难工作人员的垃圾艺人吧,能力很低,谱却摆得不小。

    “噢,”他几乎是在用头盖骨的力量发声,“我弄错了,”他想得没错,“那……如果是流程和预算的问题的话,我完全可以配合节目组。”

    他的嗓音变得嘶哑,连嘴唇都快要扯不开,黏膜粘连在一起,一股令人不安的燥热开始替代那种侵袭周身的寒意。

    女生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化为困惑,她似乎不知道叶形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那个,嗯,我相信您的能力,”小姑娘眉头皱起,抬手扯了扯口罩,“但是,您也得理解我,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最后一个字落定,果断干脆。叶形发现,这位年轻的staff不再吞吞吐吐,不再迟疑,她或许也从叶形的言辞中发现了一件事。

    她才是站在优势地位的那一个。

    节目拒绝艺人,尤其是拒绝低认知度的丑闻艺人,从来都不用给出真实的理由。

    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叶形明白,他经历过很多次暂定出演变成正式录制的情形,相当部分仰仗于原定参演者因不良形象而被迫下车,他对此太熟悉了,与节目制作方对抗根本毫无作用,可他偏偏有种感觉,一定要与之僵持。

    就好像,这份工作带有某种象征意义。

    “好,如果是陆于则呢,”他咬紧牙齿,接近于破罐破摔,谨慎小心全都抛诸脑后,吐露出挑衅般的话语,“如果是陆于则,你们也会不声不响地取消掉他的行程,再用个虚假的理由来搪塞吗?”

    真是自不量力,他竟敢把自己和陆于则放在相同的情形下作比较。

    女生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叶形不算清醒的脑子里回荡着一阵嗡嗡作响的杂音。

    他太蠢了。

    居然这么高高在上地发表不满,体面丧失殆尽。

    “我再重申一遍,叶老师,我不懂您为什么要提及陆老师,”她对陆于则的称呼咬字格外重,“取消掉陆老师的行程,我不懂您怎么会提出这种假设——就我所知,陆老师的通告完全没有异常,”她的语气算得上冷漠,第一次,这位年轻的女孩长时间直视叶形的眼睛,“比如说现在,他应该在楼上的棚里录宣传,之类的。”

    仿佛锈蚀的齿轮卡住,叶形愣在那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画外音再明显不过,丢掉工作的只有你。

    他的后颈顿时热辣辣地酸痛起来,那阵杂音越发响亮,钻入脑海深处,像是给了他了一记耳光。

    这不公平。

    陆于则居然丝毫未受到影响。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叶形莫名想起星都的新闻发布会,他和b-plus的公关人员与经纪人一起看了大部分内容,面对记者突如其来的曝光,面对那张照片,陆于则忽然站起来,说与叶形无关。

    从结果看,哪里有无关的样子。

    倒不如说,陆于则和此事无关才对。

    叶形竭力遏制住想要释放出什么的冲动,思绪混乱极了,他怀疑这一幕也是经过事先排演的虚假桥段。

    在他无言的间隙,女生微微向他颔首。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叶老师,”她用力缩紧双臂,“我先走了。”

    叶形沉默。

    小姑娘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她先是试探性地歪过头,接着屈身滑过叶形肩侧,最后只留下逐渐远去的沉闷脚步。

    虽然过程略显曲折,但她完成了任务。

    叶形困难地微微张开嘴,呼吸,血液温度疾速上升,如同烈火快要将自身吞没。他的理智尚存,告诉他应该问问yuki,确认她收到了手下艺人被取消工作的邮件,但除此以外,也做不到其他事了。

    毕竟据那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所说,叶形的出演撤除,他们也是“刚刚”才通知到b-plus。

    荒谬。

    叶形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手指正战栗着。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格外漫长,叶形心神不宁,心中各样猜测频现,节目组告知了yuki,但是后者并未第一时间向他转告,这是否意味着经纪人在为他交涉,事情尚无定论,还有转圜的余地。她究竟会带给他怎样的答案,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无人接听。

    叶形挂断,动作机械。他试着用其他能够线上通话的软件联系经纪人,但一无所获。

    他居然不觉得失望,也许潜意识里,他对此有所预料。

    叶形试着发送信息,但知道这只是无用功。现实再明确不过了,他失去了这份工作,无力回天,与其徒劳地向yuki寻找什么,不如打电话给小朱来他回去更实际。

    他牢牢攥紧掌心,事实上,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

    人在大事发生之前总会做出一些出乎寻常的举动,手机屏幕仍亮着,通讯簿打开,他盯着排在所有联系人最上方的号码,录入的名称以拼音a字打头。

    鬼使神差地,叶形拨出了那个电话。

    第59章 端倪(3)

    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叶形立刻后悔了。

    来电显示让他避免自我介绍的尴尬,听筒里径直传来女声。

    “叶形?”对方语气惊讶,但所幸并未持续太久,须臾后便恢复了平稳,“你有什么需要吗?”

    颇具服务精神,专业极了。

    楼梯间声控灯光一闪,旋即亮起。这里是防火通道,只有过高的小小窗户带来一点点光源,明明处于背阴方向,温度却并不比室内更凉爽。

    “……下午好,秋姐,”空间内传来回声,叶形谨慎地向对方打招呼,“我有事想麻烦你。”

    安静。

    电话那头未着一言,只剩静电般的声音默默流淌过。

    数年以后,哪怕距离这一刻已经非常遥远,可每当回想起此时的空白,叶形都会有种无措的感觉。

    他正在联系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出于某种毫无缘由的信任,带着茫然,寻求他自己都无法预见的答案。

    “下午好,”女性微微沙哑的嗓音柔软,略有微妙的距离感,“你太客气了,如果想要聊聊天的话,不必这么紧张。”

    礼貌、疏离,真是糟糕透了,几乎如同婉拒。叶形心中默默倒数3秒,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记忆将他带回那个隐蔽而可疑的小空间,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之后,带有酒精和晦涩欲望的味道。

    “……我,”他的喉咙发紧,很难从有限的文字库里找到恰当的措辞,“不是聊天。”

    他不由自主地靠在墙面上,过低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遍整个脊背。大概两个月前,存着酒的柜台旁边,阿秋也是这样靠在一侧,眨着眼睛与他交换联系方式,接着玩笑似的说,陪聊不收费。

    “哦?”女性句尾扬起,等着叶形继续。

    “是收费项目。”

    就这样,他把十分正经的话说得略显变态,违背了轻松诙谐原则。

    叶形羞耻地捂住眼睛,当电话另一头的笑声传来时,他用力咬住嘴唇。

    或许,向阿秋寻求解答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据说哺乳类动物大难临头时,总会作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比如动物世界里的精彩片段,被狮群追逐到体力不支的斑马忽然调转身体,主动投入猎食者的包围圈。

    它没有第三者视角,在草丛的掩护下,根本无从分辨猎人的方向。

    叶形想要奔跑的,然而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孤陋寡闻最危险,他手上的情报量太少,所以每个行动都只能是试探,结局从旁人看来可以是走出困境,也可以是自杀。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阿秋的声音隔着电话变得极不真实,“我得先确认你的需求,是否在我内力范围之内。”

    说得分外坦率,原本就浓郁的紧张越发凝聚成一团,类似于等价有偿的永恒规律从门扉的缝隙中透露而出。

    叶形微微发抖,他有预感,他想知道的有些东西近在咫尺。

    这次他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想知道……”他僵硬地说,隐约有种自我厌弃的感觉,“陆于则……”

    阿秋等了他一会儿。

    然而这犹豫的三个字似乎就是全部,提问人先失去了胆量。

    “陆于则,”她鼓励般地重复道,“关于他的哪些方面?”阿秋沉吟片刻,猜测道,“他的忌口?爱好?性取向?或者左手无名指维长度?”

    叶形被部分内容吓到了,条件反射地否认,“不、不是,”他咬了舌头,耳朵发烫,“……不是这些。”

    当然不是这些。

    他不敢猜测阿秋出于何种意图说出这些话,听上去好像具有与陆于则的个人情感相关,装作听不懂或者无视掉也许更安全。

    纵使他忍不住去想其中充满了暗示性的部分。

    胃部甚至有种沉重的感觉,叶形徒劳地整理着心情,尽力忽视让他分心的内容,下定决心。

    1、2、3。

    他提出了这个困扰已久的疑惑。

    “我想知道他接近我的目的。”

    声音很轻,缺乏信心,不管哪条时间线上的叶形都不会敢于问出这个问题,哪怕已经将此宣之于口后也一样。仿佛他写就的报告中,数据全靠瞎编,赶在死线前邮件将这份垃圾提交给老板,点完发送键的瞬间心情,也许是相似的战战兢兢。

    阿秋不答言。

    叶形心跳快了起来。

    他想知道的真的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