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答和公司保持一致。”这是唯一的办法,来自b-plus的要求,虽然言辞略显失序,作为外交辞令不太合格,然而时间太紧了,他想不到更高明的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嘶嘶响动越发清晰,像是老式磁带在录音机里快进或快退。

    叶形事后想,这是挂断电话的最佳时刻。不过当时,他作为一名面对媒体毫无独立应对经验的家伙,居然就乖乖地等待着。

    他早该明白的,在未知遭遇中,除了自己,此外任何一方都是敌人。

    过了很久,定向要闻娱乐版的记者问:“那么,您对于陆于则父亲的犯罪事实如何看待?”

    叶形再一次愣住。那是一段漫长的时刻,来源于真情实感的不解。

    “这与我无关。”他拼命让大脑运作起来,想到了很多东西,夹杂着几条线索,然而没有一条与他相连接。

    “简单来说,就是陆于则的父亲,星都之旅的幕后控制人于子肖骗了——骗了很多钱,”似乎要给他科普似的,定娱记者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不过当中诡异地空了半拍,句尾离话筒略远,莫名音量轻了一些,“你对此知情吗?”

    尊称和敬语都消失不见,措辞如同逼问。

    “我不知情。”叶形尽量冷漠地回答。

    “那我换个问题,陆于则给你买过礼物吗?”又来了,步步紧逼,“他带你吃过饭吗?其他社交场合?娱乐场所?有过吗?”

    “我不懂你为——”

    “如果有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能都是他用那些骗来的钱买给你的?”

    叶形哽了一下,条件反射想要否定。陆于则有自己的工作,有合法的收入来源,然而他旋即意识到,陆于则所谓的工作、被称为“演员”的职业,仰仗的是星都的全部资源。

    陆于则是举全公司资源捧出来的……人工制造产物

    叶形不由自主地想到很久以前,当故事情节还没有展开的时候,yuki说她不喜欢陆于则。

    因为他代言了某款p2p理财。

    “我对此无可奉告。”叶形的喉咙加倍干涩了,“我不知道您在胡言乱语写什么,不过您打的是我的私人号码,这种行为已经打扰到我的个人生活。”

    他错过了挂断电话的最佳机会,录音大概还在继续,他的行动将会是不得体的,但在他看来,与定娱的工作人员相比,他温顺得宛如一片犁过的土壤。

    他快得像个逃兵,未及对方开口便迅速道:“总之希望您别再打来了,再见。”

    随后挂断电话,立刻。

    至少他还好好地道了别。

    叶形将手机捏在手里,平复呼吸。

    定娱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

    而且还是私人号码。

    通话已经停止,可叶形脑海中仍旧留存着一阵阵忙音,他恼火地捏紧双手,开始后悔没有罔顾所谓的“录音提示”,干脆地叱责对方,即便他的媒体风评会因此下降,也总比现在一头雾水地生气好。

    定娱怎么能——怎么敢唐突地藉提问之名来……来侮辱他。

    他仰起头,压制住扔掉手机的冲动。

    几乎是同时,铃声再次响了,报复一般,他差点跳了起来,低头看向屏幕。

    陌生号码。

    剧情发展眼熟得有点好笑,他纠结几秒,俗话说事不过三,第二次犯蠢可以被接受,所以他点了接通。

    “叶形?是叶形吧,”语气相当没不逊,直冲而来,“你和陆于则做过了吗?”

    “哈?”

    “我说——”

    叶形的意识归位,不可能听下去,再次挂断了电话,将设备沿着桌子摔出去。

    咔哒一声,血压升高,使人晕眩。

    他试图缓缓呼吸,以压制住想要击碎什么的冲动。明明失礼的是对方,可他还是窘迫地汗湿了掌心。

    这个电话又是谁打来的,媒体吗。

    媒体也会下品到问这种桃色恶作剧式的电话吗。

    低级,恶俗,胡搅蛮缠。

    处理信息的速度超越大脑可承受的极限,困惑、气恼、紧张,叶形陷入混乱。为什么通话内容都这么露骨,为什么风格都如出一辙的充满攻击性;他的私人号码是被印成小卡片到处塞了吗,来电人究竟从哪里得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叶形接近于无意识地来回走动着,随手拿起一瓶水,用力拧开,站在那里,接着饮尽。

    常温液体缓缓流下,沿着他的口腔、喉咙,最后弥散在身体中,带来宝贵的凉意,却无法使他真正获得安静。

    好像每个细胞都在焦躁,在叫嚣,从毛孔中涌出的是血。

    天色阴沉,窗外光线难以照亮室内,正是雨水泛滥的季节,或许暴雨即将来临。大约五分钟后,叶形听见电话第三次响起。

    熟悉而急促的响声,一波一波地,响起、暂停,又响起。多么行之有效的警告啊,大轰炸来临。

    叶形停止一切动作,空置的塑料瓶在他掌心力度之下扭曲。拒接是最佳选择吗,他面无表情,安静地等待一切停止。

    吵死了。

    他席地而坐,纵使椅子就在旁边,但他就是想让身体接触地面,而这种接触好像并不足够。叶形后仰,手肘着地。他慢慢地躺在下去,摊开双臂,放任皮肤与冰冷的地砖贴紧,任由铃声响彻。

    他是不是该问问yuki该怎么办。

    坚硬的地面硌着后脑勺,一点都不舒服。叶形想,他的姿态一定非常蠢,蠢得如同一张没有意义的写真照片。

    就这样,他看着天花板,用视线描绘着灯箱边缘,度过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又忽视掉三个电话。

    他在心底读秒,第一个电话持续了最久,真正响铃59秒,而最后一个似乎最没耐心,仅40秒就挂断了。

    叶形弯起嘴角,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空瓶子丢在地上,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坐起身,在恰到好处的安静中坐了半晌,接着站起来。

    惠良留下的啤酒好像还在,叶形想了想,法律并未规定白天喝酒违法。

    他拖着步子挪动,就在他经过桌子的时候,第七次电话响起。

    无视比较好。他想着,还是没忍住分心瞥了一眼屏幕。

    不对,和刚才不一样。

    他停下。

    屏幕上没有号码。叶形垂下头,脊椎支撑不住沉重的头颅。

    ……错了。

    那不是未知来电,不是陌生的一串数字,而是汉字备注,是一个两个字的叠词,平日里只要看到就会让他感觉到温柔。

    ——“妈妈”。

    “……不会吧。”他喃喃道,心中预感不妙。

    铃声又持续了一下,叶形仓促接通,将通讯设备托在手里,感知到沉甸甸的重量。

    “叶形,你还好吧?”女声急迫地说,最后的问句上扬,甚至有一丝破音嫌疑。

    是他的母亲。

    “我,我还好,”声带仿佛被砂砾在摩擦着,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一声,“怎么了?”

    “你公司说你处境很糟糕啊!”

    叶形大脑宕机。

    “我公司?”他大声说,“b-plus?谁找你了?”

    这不合理,经纪公司联系艺人家属听上去就很不妙,此番行径往往和狼狈为奸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相关联,叶形不是狼或狈不是诸侯更不是天子,他妈妈当然也不是其中任何一方。

    “不是,不是你公司打的,是我去问的。”

    听上去更糟糕了,“你去问的?”

    “我——”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了半秒,“我从头说,”一声叹息,扑入收音装置,调整情绪似的,“刚才,有个不认得的男的打给我,说是什么娱乐网站的编辑还是什么的——问我知不知道陆于则。”

    “什么?”

    “我说陆于则我知道的呀,演那个失忆律师的小伙子嘛,我还蛮喜欢他的——然后对面就把我打断了,说你在和他谈恋爱。”

    “——怎么可能!”

    “对呀,我说怎么可能,这个神经病还笑呀,让我去网上查查,态度坏得不得了,我说我不要看——你知道的,有时候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话都是诈骗,我想不要一会给我发个网址我一点里面是钓鱼网站把我钱都钓走了……”

    越来越有离题万里的趋势,叶形连忙发问:“然后呢,他有没有继续烦你?”

    他妈在对面相当骄傲,“没有,我骂他骗子就把电话挂掉了。”

    叶形悄悄舒了口气,又立刻意识到这么一件小事绝不值得他的母亲特地致电b-plus。

    不出所料,未等他开口,对面又说:“但是电话刚挂没几分钟,又进来一个。”

    既视感强烈,叶形沉声道:“你接了。”

    “我接了,”率直的回答,“跟前面那个差不多,也是编辑什么的,来势汹汹地问我晓不晓得自家儿子和一个叫陆于则的男演员有感情纠葛。”

    太荒谬了,“没这回事。”叶形捂住额头,不由自主地坐下,避免站立不稳。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恶作剧,可电话挂了一个又来一个,怎么都接不完……”

    她真心实意地抱怨道,确实万分苦恼,在她的话语未尽之时,一段有节奏的“滴滴”声,间断着,在听筒中发出刺耳的噪音。

    “……又来了。”

    那是通话中插入第三方来电的提示。

    虽然无法确定这通电话是找谁的。

    提示音如影随形,不仅仅跟在叶形的身后,也悄悄攀上了他家人纯洁的脊背。

    在很长一段安静过后,“滴滴”声终于结束,在此期间,叶形放任自己陷入无助的空白。

    “……对不起。”

    待安静下来后,叶形说。

    “你道歉什么,根本不是你的错!”忿忿的女声音量拔高,让叶形心中一震,“那些电话,一个两个都急冲冲的,接那么多,我都吓死了呀。”她嗓子略显沙哑,可能与说话量和音高有关,“我一想肯定有哪里不对,就去问了你们公司带你那个,舒总,”母亲语气里同时带着温柔与威严,提及yuki时还有点高高在上,“结果你猜舒总怎么说——她说你被人搞了!”

    叶形居然还有余裕去思索这个“搞”是什么含义。

    但他立即反应过来,“舒总这么说的?”

    “对啊!”他的母亲义正词严,“她说陆于则的公司,安排陆于则接近你,然后趁你不注意借位拍了不好的照片,最后要勒索你公司,是不是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