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公平。”他小声说。

    yuki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叶形闭嘴,自觉失语。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上次由衷感到“不公平”时,恰值他工作告吹,而陆于则的《心跳过速》即将进入宣传期。

    ……看看现在又是何种光景。

    yuki不会轻易放过叶形异议,换角度追问:“陆于则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叶形摇头,本能让他撒了谎,又不敢过多反应。他推算经纪人所称的“后来”该从哪个时间点起算,最后将坐标定在文化产业园的地下车库里。

    “是吗,”她故意扬起下巴,“我以为他和你说了什么。”

    事实的确如此。叶形艰难地装作无辜。

    经纪人锐利的目光在他双眼间徘徊,寻找线索,控制微表情太难,叶形怀疑他早就被看穿,yuki只是给他一个自首的机会。

    在他即将被心理压力挤得快要吐露真言时,高压暂松。

    叶形松弛下来。

    yuki凉凉地说:“我建议你别在外面太一往情深,”她微笑得足够危险,“表现得过了。”

    叶形吞咽了一下,握紧双手,第一次没有反驳她用的形容词。

    “记住,你是被骗的那个,”她正确而稳重地说,“你可以愤怒、悲伤、绝望,但别为他打抱不平。”

    叶形僵硬着。

    如果十天前的他听到这些话,他一定会更诚恳地附和。

    可是现在……

    混杂着沮丧和困惑,他有一瞬不知所措。

    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在陆于则含义暧昧的怀抱中,他逐渐消解了某种自我定义。

    “……可是,如果我觉得,”叶形抬起眼睛,“我不是呢?”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空调声里,句意模糊。

    “不是什么?”yuki警觉地抓住这个模棱两可的措辞。

    叶形回避了眼神,悔之莫及。

    “我随口说的。”他立刻败下阵来。

    yuki短促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音节,她听见叶形的每个字,多问一次等于确认,而此时,叶形的表现好像不言自明。

    “你喜欢上他了。”

    “绝对没有!”叶形否认得很快——太快了,比即答更快。

    yuki慢慢睁大眼睛。那个时刻被拉伸得很长,叶形几乎能听见时间流逝,yuki的睫毛颤抖。

    “……你喜欢上他了。”

    再一次。

    叶形咬紧牙齿,用他成年以来最诚恳的态度说:“我没有。”

    仿佛有节拍器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摆动,yuki瞪着他,室内光源和落地窗的亮点在她眸中摇曳,1、2、3、4……

    被压缩又被扯紧的空气冰冷,沉重到几乎无法吸入肺中,下坠,燃烧到胃部。

    突如其来的焦灼容易让人陷入恐慌,叶形突然很想告诉yuki,他可能真的有一点喜欢陆于则。

    可能,而且只是一点。

    很安全。

    ——那不是长久而持续的深情感觉,只是一些细节和碎片,更像火花一晃而过,激起数千次心跳,诱惑他深入。

    比如陆于则的犹豫、丧气、紧张,这些常见的人类负面感情,让他显得格外普通。抛去勾勒完美的外壳,露出困窘的歉意,最后归于坦率,听上去就像童话绘本一样柔软。

    只有一点。

    叶形只是有种好奇的闪念。

    ……以及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仍然无法消除的,想要亲吻陆于则的冲动。

    “我可怜他。”叶形低语道。

    yuki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类似于震惊的表情,她明显要说些什么,而且是长篇大论,因为她的做了个吸气的动作。

    然而正在此时——不管何时看待都巧合到可怕的时机——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叶形一惊,从特定场景中拖出,全身关节都松动。

    他们同时望向那支摆在桌上的通讯设备,屏幕亮起,震动停了,接着又“嗡”地一下。他们面面相觑。

    大概是文字消息,因为两次震动后便暂无动静。

    手机的绿色呼吸灯闪烁,yuki起身将其拿起,对消息内容未加确认,如同震动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明确信息。

    她也无所适从了一秒,但片刻后便反应过来,她理了理头发,低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叶形。

    接着她蕴在腹中的言语被长长吁出,消失,化作一个叹息,叶形能看见她胸腔的起伏。

    “……你最好是。”

    她说,作为回应,俨然放弃了一番伟论。

    叶形直视她,莫名感到头重脚轻。

    yuki不评价他,不讽刺或者取笑他的结论,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要去看看许导什么情况,”yuki飞速转换话题,牢牢捏住手机,仿佛面对着两难境地,她以鞋跟为支点,右脚尖在空中划了个圈,“我得去看看。”

    坚定内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叶形也站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yuki回绝得十分果断, “你……你就别来了。”

    叶形停下,局促地定住,他没想到会被拒绝。

    yuki清了清嗓子,瞧着她刚刚离开的地方,又顾及叶形心情似的补充道,“公司层面的沟通,你不方便听。”

    拙劣的掩饰。

    经纪人的手机屏幕再次在她手中亮起,这次yuki就着屏保看了,继而熄灭。叶形尝试着窃取到一点点文字线索,不过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说:“好。”

    yuki颔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她与叶形面对面站着,踮了踮脚,一时失语般咳嗽一声。

    “——要是半小时后我还没回,你就直接去车库等我。”她说。

    叶形茫然地点头,他们之间还留有悬而未决的历史问题。yuki大概比了个手势,动作太快,他没看清。

    接下来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拉开门,走出去。

    叶形木然,回到原位。当他的脊背重新接触到椅子时,残存的体温提醒他,有个重要的、需要迅疾反应的事件发生了。

    而他被排除在外。

    焦虑来到顶峰,却被予想外的事打乱节奏,惹人厌气。

    就像气球离针尖只剩一毫米,万众瞩目的爆破近在咫尺,可偏偏有人节外生枝反其道而行之,松开捏住进气口的手,让它到处乱飞。

    ……听上去怪怪的。

    叶形苦笑,把脸埋入掌心。

    他也不好评价什么,客观上,yuki手机上的消息救了他。除非他潜意识里想要向经纪人剖白什么。

    而她也没有义务告诉叶形一切。

    yuki是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不必对他人和盘托出,她的秘密叶形无权过问。

    yuki也是b-plus的员工,公司的策略、构想,未必对叶形尽数告知,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理解。

    归根结底,他们是同一阵营。

    叶形下滑了一些,扫视着空了的会议室,放任思路下沉。

    安静的房间里,外部动静逐渐浸入。

    这里离办公区不远,他似乎能听见打印机运作的噪声,或者咖啡机振动泵运作——一些关于工作的细节,忙中有序,宛如幻觉。

    在他的四周,三面墙壁和玻璃窗之外,一个初具规模的制作公司正在运作,步入正轨,朝北的房间固然接收不到太阳直射,但不影响采光,一切都蓄势待发。

    这里是制作公司,是咬合稳定的齿轮,每个人各司其职。

    而叶形,他暂时没有位置。

    他是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才看到从岸边递来的绳索,绝不该轻易松手。

    叶形闭上眼,试图想象舞台的质感。

    回光灯泛出他的轮廓,与演播室的灯具不同,色温更冷。与此同时,现实的阳光也存在,远在人工照明之上。在两种光源的逡巡间,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中心,听见虚幻的窃窃私语,还有“咚咚”作响的、舞台之下的敲击声。

    转瞬即逝。

    黑色的设备、红色的指示灯在他眼前聚焦,在镜头之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个人,影单形只,两手插兜,正注视着他。

    白日梦,彻头彻尾的白日梦。

    因为叶形此刻想,那个人不妨是陆于则。

    他们相隔那么远,可几毫秒后,那个身影靠近了,表情仍旧看不真切,他们正在靠近,带着预料之中的愿望。

    他的呼吸加深,然后,未及万事落定,他的侧后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太过于清脆,叶形倏地睁开双眼。

    如梦方醒。

    “叶形?”

    霎时间,肥皂泡破裂,一切都消失了。叶形猛转头,往声源望去。

    动作太大,惹得椅子吱嘎作响,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半秒便停了,干脆果断。

    他不由自主地起身,来人已经毫不客气地进入房间,倚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