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于则没有告诉他宵歌科技侦查末期的情报,也没有说星都究竟被牵连到何种程度,更没有谈及他家人的动向,他只是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于子肖以近乎严格的指令,避免他更深入地牵扯到案件当中。

    “等我回来以后,我哥哥应该也会把钱都还掉了。”他这样说着,天真又笃定,缓缓站起身来。

    叶形也紧随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在理智恢复之前,用力握住陆于则的手臂,宛如溺水般自私。

    在20岁的后半,叶形明白了万事万物光靠“想要”是无法得到的。

    叶形倒数了10秒,最后说:“你一定会回来。”

    措辞分毫不像一个提出要求的人。

    玻璃之外的树叶沙沙作响,蝉鸣汇聚成同频响动。现在是东八区上午十点,陆于则即将前往之处据此有数个小时的时差,在他室外温度不断升高之际,其他时区的黎明尚未到来。

    夏季末尾的风拂过,叶形发觉室外的树叶几乎快要坠落,与此同时,大洋另一端的雨季即将来临,他有种非常遥远的感觉。

    得不到的万事万物都充满活力。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手,听见对方的呼吸,节奏紊乱,宛如糟糕的乐章。

    “……好。”

    陆于则如是说,声音破碎。短促的收声是休止符,叶形尽数收下了。他固执地认为这是某种暂停键,因为有人向他作出承诺。

    他不再想象他们未曾相遇的情形。

    第79章 剧终

    “听说惠良一开始把这期打算弄成直播。”冬卉靠转椅上,轴心不断转动,使她的衣摆也轻轻摇晃。

    叶形不确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所以迟疑了一下。他和yuki对上目光,后者抬眉。

    “叶形撑得起来吗,直播,”她直截了当地说,“录播风险更低吧。”

    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叶形的自尊心还是显而易见地被伤到了。

    直播风险确实存在,yuki将他当成祸源未必存心贬损,不过故意捣乱是一码事,能力不足又是另一码事。

    “真要直播那成什么了,”叶形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加入谈话,“组合解散发布会。”

    在这里玩自虐梗好像还是不太对,冬卉配合地发出短促的笑声。

    “组合,”她复述道,“我们……也算是组合了。”

    定义得清清楚楚,叶形想说哪有组合中的一员驱逐另外一人的,不过他没说,因为类似情况他曾经历过。

    姑且让这段还算温情的话留在原处吧,他深呼吸,模棱两可地回复道:“没错。”

    他们的交谈简短却和谐,叶形不断地提醒自己,他和b-plus的关系即将告终,再怎么想要回到过去都无济于事。

    yuki不打算让这段气氛持续太久——出于经纪人的考量。

    “说起来,叶形,你的那些合同,估计明天就能把章盖好了,”她提高音量,与适才的内容迥然相异,转弯太狠成了嚣张的漂移,“公司给你找的房子到这个月底,你别忘了把6月到现在的租金补过来,账户都有吗?”

    叶形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很难做出除此以外的其他举动,“有的。”

    感情生硬地扭过,从某种意象化的场景转为现实,yuki仿佛要刻意避免什么。

    叶形待在《stage》的休息室里,感受着陡然冷下来的空气,与上次离开时相比,房间与他记忆中不同了。这里变得光线暗淡,窄小逼仄,没有梦想。

    其实一定程度上与他的心路历程平行。

    听上去稍显大言不惭,但他确实这么认为。

    他们接下来一句话都没说,从往常惯例来看格外不寻常,直到ad敲门,从门缝中探出脑袋告诉他们距离拍摄还有20分钟。

    叶形认识门外的导演助理,背着巨大的斜挎包,头发剪得非常短。

    她与叶形的眼神接触稍纵即逝,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他们都站起来,彼此看向对方,无需互相提醒便前后列队,离开休息室。

    然后走上再熟悉不过的路径,通往台前。

    叶形在最末,他穿过走廊,经过铁质支架支撑的巨大布景,道具组的男生让开一条道路,灯光越来越亮,摄影棚就在眼前。

    距离录制开始还有一刻钟,有人蹲在地上理线,摄影师用白板测试着镜头,周遭的窃窃私语不停,但无一针对他人。

    助理女生放缓脚步,肩膀拂过叶形的上臂,向他抬起台本,卷在第一页的位置,她的食指按在其中一行,“叶老师,您一会儿直接往前走,站在镜头前,”她确认着笔记,抬头,微微俯身,用更低的姿态指着某个定位站点,“就在那儿——然后,我们从您开始拍。”

    叶形表示了解,他视线脱离纸面一秒,冬卉和yuki已经离他而去。

    他莫名紧张起来,好像被父母丢在陌生亲戚堆里的小学生,阵脚全乱。

    “您按照看板指示就行,” 怕他不明白流程似的,ad提示道,“冬卉老师等你说完开场再入画,接下来就是台本内容——您都看过了。”

    她追逐着叶形的注意力,努力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叶形视野中。

    叶形咧了咧嘴,“我知道了。”

    女孩子点点头,下一秒,她的目光从叶形脸上移开,改换了注视的目标。从移动方向看,对象正在叶形身后。

    他觉察到了这一点,当即回身,导演助理打了声招呼便飞快跑走。叶形聚集焦点,看见惠良站在那儿,扬起左手,一脸游刃有余。

    “哟。”他颇为潇洒地扬起手腕。

    叶形便也只能应声。

    “好久不见,感觉怎么样?”惠良对着叶形的背猛地一拍,几乎致使后者失去直立的能力。叶形苦笑了一下。

    “还不错,”他咳了一声,偷偷望向周遭的工作人员,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失去印象又重新找回的,“比我想象中好——至少没被针对。”

    惠良两手叉腰,微微抬头,“怎么这么想?”

    叶形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好奇,“毕竟我让节目停播了几期,”他把不良后果往轻里说了十数倍,实际影响一定比这残忍得多。

    惠良对此表现得倒是无比豁达,“不要为了停播有负罪感——你也知道,我们的节目也没什么人看……”他接近于自嘲地甩甩手,“唯一的播放量来源于误点。”

    这大概也是自虐梗,叶形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对不起。”

    惠良的外套敞开挂在肩膀上,像一顶设计差劲的披风,他摇了摇头。

    “没必要向我说‘对不起’,”他叹了口气,“你该朝《stage》道歉才对。”

    意料之外的回答。

    叶形眨了眨眼睛,他记得惠良应该不是电波系设定。

    “是那种……把节目拟人化的意思吗?”

    惠良耸耸肩,“随便你怎么理解,”他的语气随意,不打算纠正,“总之给我说‘对不起’是大可不必了,毕竟你也没给我造成什么坏影响。”

    叶形抿紧双唇。

    惠良张开五指,“我的工作质量评价没降低、工资没降、生活上也没什么影响——除了有些傻瓜媒体给我打电话问陆于则录制节目的那几期对你有没有不恰当举动,”他一口气说完,每说一个就放下一根手指,“最重要的是,《stage》这个档没撤。”

    说完后只留一根小拇指竖着,宛如准备拉钩。

    叶形几乎要感到晕眩了。

    “那gutv呢,”他用力地说,接近于一字一顿,“他们一定对我很不满。”

    惠良想了想,“这个也说不准,”他的反驳有一丝安慰的成分,“那些大人物都是唯收益论的家伙,你的事件,客观上推动了《stage》的点击率,”听上去倒很可信,“他们应该会觉得这是优秀的热度来源。”

    叶形将信将疑,“真的吗?”

    惠良看了眼手指甲,“我猜的。”

    “我想也是。”

    惠良再次猛击叶形后背,较之上次更加具有穿透力。

    “那你就这么想不好吗,”他调整了站姿,无所谓般地说,“如果真要追究你的责任,怎么可能让你来这个直播。”

    叶形难以回答。

    “更何况你都不当艺人了,gutv该如何苛责你?”

    他说得很对,让人轻松不少,可越是轻松越是让人心中升起负罪感。

    “因为我的自私,才导致后面所有的……事情,”叶形越说越慢,自信全失,“不管是gutv,还是《stage》,当然肯定还有我的公司,”他吸了口气,“一定遭受了损失……”

    惠良听他讲完,逐渐蹙起眉心,末了撇了撇嘴。

    “没发现你这么有责任心啊,”他的口吻如同一个玩笑,“就我个人而言,有责任心的人是不会以艺人身份和其他同性艺人发展恋爱关系的——艺术家除外。”

    充满了偏见和政治不正确,叶形反而笑了。

    “您在讲什么啊。”

    他如此抱怨道,同时眼睛开始酸涩,身体正在提醒他已成事实的既定局面。不远处传来小小的争执声,又迅速平息了,有个男生拿着一卷巨大的绿色胶带,拉出超长一条,几乎与他臂展持平,分不清用途。

    惠良与叶形并排,他们望着相同方向,制作人突然问:“不当艺人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听上去只是个打发时间的随口一问。

    叶形只觉得头痛。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答,“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

    “但是你做过艺人,”惠良转头,如同引导着他,“而且对节目制作有自己的看法。”

    叶形张嘴复又闭上,但又无法说出半个词,脑中充满了暗示性疑问。

    惠良盯着他,“你愿不愿意做点……导演助理之类的工作?”

    来了。

    “什么?”

    叶形发觉他的手掌正在出汗,以往无数经历被纷纷翻找出来,在交谈的间隙,延展出新的可能。

    “其实,阎瀚那边准备弄个小型的制作公司。”惠良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了一眼,最终瞥向冬卉的所在,她在摄影棚的角落,与yuki交谈着什么。

    叶形的呼吸停滞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惠良补充道:“承接外包业务的那种。”

    要降低难度似的。但这也不能纾解叶形的诧异分毫。

    不远处staff的工作暂告一段落,低声吵嚷变为高声的呼喊,他听见高亢的女声喊道:

    “还有五分钟!”

    “你考虑一下,叶形。”惠良说,语速加快了,“虽然肯定会比做艺人辛苦,薪水更低,而且会受到更严厉的对待,不过……”他故意制造悬念般,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我觉得你会干得不错。”

    叶形站在那儿,肩膀再次被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