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奉师父之命前来助力西岐,做好我该做的分内之事就行了,这到底是属于人间的战争。”哪吒淡淡地说到。墨琰听完后,展颜一笑,理解了哪吒话里未说明的意思。

    他和姬发还有姜子牙之间,虽有人神之别,但也有君臣之分。若他以神族身份参加祭典,所有人都得朝他俯首跪拜。虽然知道以姬发和姜子牙的为人,压根不会顾虑什么,但哪吒还是不怎么参与这种人间祭奉活动,就是为了避开这种微妙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以人类信仰为食,自然也不需要被一群人类动不动就拜来拜去。所拜皆有所求,人类的信仰是一种珍贵而沉重的东西,而且还很麻烦。

    沉默片刻后,墨琰忽然问:“今日怎么不见叶姑娘和你一起?”

    哪吒垂下目光,脸上神色不改,只简洁地说到:“她歇着。”

    晌午的时候叶挽秋倒是醒了一阵,简单吃了点东西又接着睡过去了,边睡还边哼哼唧唧地嘟囔着说这淡枣酒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墨琰点点头,没再多问,眼角余光瞥到哪吒抬起的手中多了两簇金灿明亮的三昧真火,不由得嘴角抽搐一下,迅速告辞了。

    城外的祭典还在继续,音乐和祭舞都开始渐入佳境。大段大段艰涩玄虚的祝祷词以及舞曲念白顺着风吹进哪吒的听觉,空洞到连波澜都来不及漾开就消散下去。

    只有一句例外。

    那是人类朝天命发出的祈问:

    “若非拯救,何来际遇?”

    哪吒怔愣一瞬,悬浮在掌心中的两簇火焰纠缠又分离着,缭乱出片片金色焰影镌映在他深黑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即将从黑色的牢笼封锁背后冲破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拯救,那为什么要遇到?

    “若非天命,何以独我?”

    如果不是天命所定,那为什么单单是我?

    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尽了哪吒心中所想。

    火光与礼乐声中的祝祷还在继续,那些龟甲与牛骨被纷纷抛进火堆中炙烤。戴着面具的祭巫低声呢喃,祈望占卜吉兆。

    “民心所向,大势所望。

    神佑世人,非得偏爱。”

    偏爱?

    哪吒朦胧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刚拜师太乙见到女娲时,她就曾经跟自己说过。有的神灵是非常依赖人类的信仰的,因此对他们来说,重罪难恕即为偏爱。

    “既承于天,非胜不归。”

    最后一句祭文说出口的瞬间,哪吒终于醒悟过来,他对叶挽秋一直以来那种难以言清的感受,恰是如此。

    若说偏爱为神所忌,那他已是罪孽缠身。

    然而不管天命也好,际遇也罢。

    只要是她,也必须是她。

    这个念头清晰形成的瞬间,哪吒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那些叨扰在他思绪里数年之久的阴霾全都烟消云散开,只剩满目清明。他收拢手指,那两簇火焰立刻在他掌心中凋零如脆弱的烟花,只留些许微灿的星末从指缝间明灭渗出。

    他垂下手,正想起身离开城墙边,却在刚侧头时,就看到叶挽秋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她靠在石墙上,看起来似乎是刚醒没多久,眉眼间的神色还有点迷蒙:“我再也不信阿南的鬼话了,还跟我说什么是给小孩子喝的酒,随便喝。他们西岐的小孩子都是战斗民族来的吗?”

    “好些了?”哪吒看着她问。

    她点点头,望向城外的盛况:“诶。刚好能看到个尾声。他们来了多少人?”

    “几乎所有的诸侯国代表都来了。”

    “那也就是说,很快就会出兵朝歌了?”

    “嗯。”

    叶挽秋回想一下人类历史上的记载,发现确实已经到灭商建周的时间了。

    见她只点点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没再说话,哪吒忽然问到:“等这里结束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叶挽秋重复,这个问题还真没在她最近的考虑范围内,于是问,“没什么打算。你呢?”

    “我想回一趟栖山。”

    “栖山?那是你爹娘隐居的地方吧。你想回去看看他们?”

    “嗯。顺便……”哪吒低眉看着对方用护臂包遮着伤疤,随意搭在石墙边的左手,被垂到手肘处的白色暗花宽袖映衬得格外纤细伶仃。

    “顺便,我也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他们说。”

    叶挽秋眨眨眼,想起对方在封神之战后就会进入神界,往后估计就没办法再和自己父母与两位兄长见面,于是理解地点下头:“是该回去一趟,那你去吧。”

    哪吒静默片刻,抬头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像落进河水的羽毛一样,轻飘而快速:“我想带你一起回去。”

    “好啊。”

    叶挽秋想都没想就答应到,弄得哪吒有点愣,“你答应了?”

    “答应了啊。”她态度不变地回答,“反正我也没安排。”

    他凝视着叶挽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始终沉默着,只在半晌后,蓦地轻叹一气,略微颔首道:“好。”

    ……

    武王即位四年春,诸侯尽投向周,姬发和姜子牙断定时机已成,集结五万人马跨越黄河,一路通行无阻,直逼朝歌,与纣王亲自带领的七十万商军交兵于牧野。

    和经过严格训练的西岐军队不同,殷商的七十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奴隶和从东夷战争里抓来的俘虏,战斗能力相当低弱。因此相对于兵力的巨大悬殊,最有威胁反而是妲己和古种妖兽诸怀,再有就是其他散妖。

    此时的牧野已经完全沦为人间地狱,天空和大地一样漆黑,所有的光亮都被隔绝在浓厚波澜的妖雾魔烟之外,低垂到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人族,妖魔,神族四界生灵全都聚集于此。妖魔吞吃人类,也杀死同族。互为敌对的人类彼此相残,有的刚从对方的刀剑下躲过一劫,转眼就被蛰伏而出的妖灵撕成碎片。

    鲜红的人血和青绿的妖血在地面交融着,晕扩成无数斑驳发黑的印记。断裂的铁/枪斜着刺进泥地里,一头还栓着条残破不堪的绷条,旁边是许多已经被撕裂到看不清原本面目的人类尸首。

    叶挽秋的视线只在地面停留了不到几秒就迅速移开,尽管因为哪吒就在身边的缘故,所以她基本闻不到那些腥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听觉和视觉还是依旧没法关闭。

    在诸怀出现的时候,哪吒下意识地就将叶挽秋护在身后。少年单薄而修长的身形逆着光,半透明的红莲花消融在他肩上,为他描出火焰色的光圈。

    看着面前宛如一座山丘一般缓缓挪动着的赤瞳庞大妖兽,叶挽秋不由得握紧手里的雪焰:“诸怀和九婴哪个更难对付?”

    “都很难缠。”哪吒颦着眉尖回答,“你记得不要跟诸怀正面起冲突。”

    “好。”

    也许是因为神魔之间天生就有排斥性识别对方的能力,诸怀在出现后没多久就直接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哪吒身上。

    狂风卷夹着碎石从满是人类的地面劈开一道血路,无数裂缝从诸怀的脚下出现,将周围来不及躲避的人类全都掩埋进去。

    哪吒握紧乾坤圈,速度奇快地朝那头妖兽飞去,金色的圆环先一步脱手而出击在诸怀的眉心间。趁他身形微晃着甩头的间隙,哪吒降低高度,召出紫焰尖枪直直朝他的咽喉刺去,意料之中地被一层身后的魔力护盾拦截下来。

    见哪吒和诸怀僵持着,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得了机会的妲己立刻从诸怀背后扑袭出来。阴影笼罩而下的瞬间,哪吒立刻将紫焰尖枪猛地朝下一压,扬起枪/身末端。叶挽秋看准时机从哪吒身后一跃而起,轻踩在紫焰尖枪的末端借力朝前,一刀横劈向毫无准备的妲己将她逼退开,刀尖旋即朝下刺向诸怀的头顶。

    暴怒的妖兽咆哮着,强大的妖力立刻扫荡开,将周围所有的人类和散妖都击溃在地。

    叶挽秋摇晃一下,腾空而起躲开妲己的反扑。因为顾虑她的安危,哪吒不得不放弃对进行诸怀直接攻击,只见招拆招地将它困死在原地。叶挽秋很快发现了这一点,立刻将妲己击退到诸怀的保护范围外。

    九尾妖狐的狐尾能轻易破开一些普通神灵身上的神光,但打在叶挽秋身上时,却没有对她身上那层晶石化起到任何作用。妲己目光阴狠地盯着面前的白衣少女,近乎怨毒的怒火爬满她艳丽脸孔的每一丝表情缝隙:“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