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下达了无数次的指令,此刻黎白却感到格外晦涩生疏,如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ae003,郑景和,把那队要去送死的人给我拽回来。”谢微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按着黎白的肩膀低声吩咐。

    随后他瞥向ae-001塔顶,而在那正上方,就是神殿的位置。

    “队长。”黎白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只道,“多谢。”

    谢微言应了一声,“这四座塔一定要守下来。”

    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黎白恍惚一瞬,便迅速恢复了战时的专注模样,沉声开口,“竭尽所能。”

    谢微言:“再见,老白。”

    黎白笑了笑,只说,“回见。”

    回见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回头再见的机会。

    谢微言侧首一望,没再言语。

    自己要去等一个人。

    他曾经听过一个悲剧,叫做《等待戈多》。剧中有两个人一直在等戈多,可他们不知道戈多是谁,更不知道戈多会不会来。

    但即使这样,他们也一直在等。

    这部荒诞又无趣的剧目,暗喻着人生就是一场无尽又绝望地等待。

    今天又下雨了,浇死了外头的金色蔷薇。

    什么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来。

    谢微言随手抛下手中的炸弹碎片,朝着神殿走去。

    他已经解决了游戏主机制造的所有复制品,而现在,他要去等一个人。

    哪怕是如同《等待戈多》一样的悲剧

    -

    神殿。

    ada身上满是豁口,露出了其中泛着冷光的内里。

    它的力量已经被无笙和谢微言在数次轮回中一点点拔除,又或者说,那些被拔除的力量本就不属于它。

    而在它重伤时,脸上伪装的温柔终于全数散去,连同表现出来的善也是转瞬即逝。

    “无笙,你为什么不能把爱分给我一点?”

    无笙略微屈臂,收紧那如同缰绳般缠绕在ada脖颈的丝线,令它被迫仰起了头。

    他只是沉默着,以指腹摩挲着极细的丝线,半垂的眸子懒洋洋的,一如不怎么饥饿的狮子却依旧执着于舔舐羚羊的脖颈。

    ada至死也没有得到答案,作为主宰世界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它第一次感到了被命运嬉弄的无力感。

    原来这是连自己也没有办法逃离的东西。

    如果从相遇便注定敌对,那为什么我还会被他们的情感所吸引?

    ada怔愣着,沉着脸便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无笙的手。

    而这时,却听那人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ada”

    你听,无笙只有在叫我名字的时候,才会不带一丝感情。

    “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

    ada摇头,却又在瞬间点头。

    它的名字译为亚当。

    “在人类古老的神话中,他是人类的祖先,而亚当和夏娃的故事,讲的就是分离与失落的故事。”无笙说着,眉眼低垂。

    “这个故事不在你之前给我的书里。”

    ada只是陈述着,眼中的光却逐渐开始黯淡。

    能量快要耗尽了

    它的话说得突兀,无笙思索了一瞬才想起来,自己曾随手给过它一本《一千零一夜》,但这个故事却出自《圣经》。

    所以当然不在。

    他抬眼注视着ada,看着它的能源一点点耗尽,身体上断口处再也没有光芒溢出,而后砰然坠落在地,与无淮已然冷却的尸体堆叠。

    一个将吞噬与侵略作为底层逻辑的机械体,一个多年骄傲在一夕间被陡然击碎的替代品。

    那是他们反复挣扎,却始终无法抵达的未来。

    在最后几不可闻的气息中,ada始终在反复呢喃。

    我不明白。

    是我错了吗?

    快了,就快要结束了。

    无笙转身,朝着神殿中心区域走去。枯萎的草木极脆,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拿起钥匙,打开门,却忽有所感地回头。

    浓密的白雾弥漫上了神殿,无笙看见了那个无比眼熟,也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他笑了笑,口型清晰:回见。

    无边无际的黑暗随着门扉的彻底关闭而涌出。无笙行走其中,空间与时间的概念被逐渐抽离。

    没有生机,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沿着地图标记走了多久,在这样漫长的前进中,四周混乱又安静。

    时间没有了概念。

    过去了多久?

    一分钟?

    一小时?

    或者一天?

    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无笙看见了那足有十几层楼高的ada本体。

    那是他全然不认识的物质,来自另一个世界,颜色纯白却又不时闪烁着奇异光芒。

    它们构筑而成眼前这个纤细瑰奇,又无比壮阔的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