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珺放下一颗棋子,有点失神:“那么久了啊。”

    ……

    ……

    更晚一些。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到了晚上,总精神不济。与孙子的棋下到一半,眼睛就时不时闭起。池珺看到,手上落子的动作一停,说:“爷爷困了,就先睡吧。”

    池容拧眉。

    管家也在一边劝,说:“把这盘棋留着。明早有时间,继续下。”

    这样劝了两句,池容站起身、拿着手杖,对孙子、钟奕道:“你们也要早睡。”

    钟奕与池珺一起点头。

    老爷子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欲言又止。

    池珺:“?”

    钟奕:“……”

    他心中一动。

    这个眼神——

    钟奕微微拧眉。

    是他想多了,还是老爷子真的看出什么?

    在钟奕沉吟的空档,管家扶着老爷子离开。池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兴许是在飞机上补过觉的缘故,到这会儿,他都还算精神。见钟奕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池珺笑了下,凑近一些,俊秀的五官在钟奕眼前倏忽放大,问:“怎么了?”

    钟奕回神,道:“今晚……”

    老宅这边,池容始终保留了池珺年幼时住的房子。在二楼,其中许多装饰,在现在看来,未免过时。墙上是池珺小学时流行的明星海报,书架上还有儿童版《十万个为什么》。

    衣柜里,放的却是小池总现在的几身衣服。

    这样零零碎碎,推开门,便能一览池珺过往二十年时光。

    至于钟奕。作为客人,他睡的是一楼客房。装修大气,被褥整洁,挑不出刺,但仅仅如此。管家先前曾与池珺提了句,问他是否要为钟奕长期保留一间房。到时候,钟先生也能把自己的东西带来些,日后留宿,也更加方便、习惯。

    当时,池珺觉得:“好啊。我和他说一下。”

    说是说了,只是直到现在,都没挑出时间,给钟奕布置。

    眼下,钟奕:“——你好好睡。”

    池珺不明所以。

    钟奕想了想:“睡不着的话,给我打电话。”

    池珺眨眼。他们离得太近了,钟奕能看到他睫毛扇动的每一个细节。而池珺又轻轻笑了声,声音压低,“宝贝,想做坏事啦?”

    钟奕无奈摇头,“晚上说了这么多,你真没问题?”从餐桌,到方才,话题总绕着那位病逝多年的老人。钟奕也没想到,这座屋子里,真的那样到处都充满了周奶奶的痕迹。自己无意间看着的一株芭蕉,也能引出那样一段话题。

    又在这样的环境下。

    池珺最大的软肋,也就在这里了。

    他想到当初池珺半夜不睡、爬起来抽烟的样子。

    钟奕依然能记起当初,自己推门,见到阳台的烟火,于是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他不想今晚又见到池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雨打芭蕉,慢慢喝一杯柠檬水——至少比从前的习惯健康许多。

    池珺听懂钟奕的意思,有片刻怔忡。

    半晌,他摇了摇头,半是叹息,叫了声:“钟奕。”

    钟奕看他。

    池珺:“我也……没那么脆弱吧。”

    他这样说。

    可钟奕望着他眉眼里的一点掩饰,说:“不要骗我。”

    池珺无奈:“哪有。”

    他停了停,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仿佛时光倒转,十数年前,如今的小池总也不过稚童,穿着与现在如出一辙的短袖短裤,个子矮、手脚短,脸颊带着婴儿肥,却算得上眉清目秀,有日后俊美的影子。

    也是在这里,与奶奶一起看雪看花,说以后说未来。年纪还小,觉得日子很长,前路漫漫。

    后来奶奶去世,又有其他缘故,心里的乐园轰然倒塌。天崩地裂,以至于错过陪伴爷爷的时光……时至今日,他后悔,想要弥补。又庆幸,到这时,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池珺笑了下,说:“嗯,不骗你。是有点难受。”

    “……给我冲杯牛奶吧,钟奕。”

    第91章 牛奶

    夜深人静,佣人们回了住宅后的佣人楼,管家则睡在三层小卧,方便照顾老爷子。一时之间,诺大的老宅里,只有厨房,仍亮着一盏灯。

    钟奕四处翻了翻,转头看靠在门框上、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消息,眉尖微微拧起的池珺,问他:“你确定这里有奶粉吗?”

    池珺抬头,舔了下下唇,说:“不是很确定。”

    钟奕:“……”

    他叹口气,转身,朝池珺张开双臂,说:“过来。”

    池珺侧头笑了下,喃喃说:“也没到这个地步吧。”这样讲着,却还是走上前,被钟奕按在怀里。

    这个姿势,胸膛贴着彼此的胸膛。隔着一分米距离,两颗心脏怦怦跳动,心跳声渐渐交融。钟奕像是在哄一个失意的、强撑着的小朋友,手一点点顺过池珺的发,揉了揉颈后,再慢慢顺着背脊抚摸。

    池珺身体一点点放松,还是那种带着点笑的声音,说:“搞什么啊……”

    钟奕说:“我会陪你。”

    池珺一顿。

    钟奕:“不会突然离开你,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池珺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

    和钟奕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放松,很高兴。

    可过往的那些伤痛,早已愈合了、在心底僻静的角落,静静盘桓着的疤痕,却始终都在那里。

    钟奕此刻的安慰,好像并不是对他,而是在时光背后,那个在疼爱自己的长辈病床前咬着牙、想止住眼泪,最后还是只能大哭着宣泄悲伤的孩童。

    那个时候,爷爷无疑是受打击最大的一个,却还要撑起整个家。

    父母姑姑各怀心思,面上有沉痛,可内心深处尚不好说。至少池南桑在知道母亲处理股份的决意后勃然大怒,直到葬礼上都只是勉强压抑脾气、不与兄长争吵。而当时池珺不过六七岁年纪,他被丛兰按着,穿了身合身的小西装,拉着丛兰的手,站在送葬队伍后。抬起头,见到失色的天空,姑姑唇角的冷笑,父亲眼里藏不住的窃喜,还有母亲淡淡一句:“小珺,大家都很忙,你要做一个好孩子。”

    做一个好孩子。

    最好让池容也越过儿女、将股份给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难过。

    可没有人有时间、有精力安慰他。

    到很后面,丛兰才从自己父母口中听说,小珺比先前沉默许多,最好去看看医生。

    这会儿,池珺慢慢抬手,抱住钟奕。

    他埋头在钟奕肩头,片刻后,钟奕感觉到了肩头上一点湿热。

    池珺:“谢谢你。”

    又说:“……爱你。”

    ……

    ……

    钟奕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厨房门口一双眼睛。

    他微微惊诧,同时抬手,以一种下意识呈现出的保护者姿态,扶住池珺肩头。

    厨房门口,管家:“……”

    他艰难地抬手。平日里,总不服老。到这会儿,手臂颤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年纪大了。有些事,得正视。

    管家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钟奕看明白了。

    他轻轻点头。

    管家深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去。

    正如自己来时那样。

    ……

    ……

    等到池珺抬头,钟奕在他眼梢看到一点薄红。

    他仔细端详了下爱人的面容。

    看起来的确比方才要好许多。

    钟奕放下心,暂且压下“明天大约得和那位管家先生谈谈”的想法,问池珺:“还要牛奶吗?”

    池珺想了下:“我问下叔。”说着,就要拿手机、发微信。

    一面自言自语:“这个点,应该还没睡。”

    钟奕有点头疼。

    心想:何止没睡啊。

    没准这会儿还在台阶上。

    他想到这里,到底不太忧心。几次相处下来,能看出,池珺的爷爷、那位管家,都是真心实意关心着自己怀里的小少爷。

    至于其他,钟奕天马行空,想:总不至于要我去做变性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