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的一瞬间,人总是会思考很多事。

    纪南泽强行把脑袋扭到一边去,奋力想要挣脱触肢的桎梏。

    一只缠绕在他腰上的增生物直接拧住了他的脖子,以窒息为代价,强迫他与之强行对视,

    而在这根增生物松开以后,他的小臂终于得到了一定的活动空间。

    纪南泽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颚——他知道自己的呼吸都在变冷,这一枪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枪口实在距离太远了,他的手臂因为肌肉酸痛止不住颤抖。

    窒息造成的生理性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这一枪,只要命中,这场恶梦就到此为止了。

    怪物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

    对,就是这样,如同灯起灯灭,它从死亡的潮涌之中什么都得不到。

    怪物灿金色的瞳孔距他越来越近,纪南泽忽然释然一笑,手指扣住沉重的扳机。然后他闭上眼睛,又一次深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

    死亡的尽头,不止是死亡。

    是自由。

    是解脱。

    是炙热。

    世界天翻地覆,现实不断沉坠。

    食指落下去的一瞬,纪南泽突然听见什么东西应声碎裂的巨响。

    就在头顶,他讶异地望了过去,声源在先前管道暴露出来的一缕天光。那道光照亮了他的满脸泪痕,照亮了管道中丑恶的一切存在。

    怪物好似也觉察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警觉地往上看去。

    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外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将裂隙加速破坏。而随着光线的近一步扩散,怪物愤怒地嘶吼起来,触手疯狂地击打着四壁,整个鼠群因为它的愤怒四散而逃。

    在天崩地裂之中,纪南泽看见一个逆光的身影,听见一阵短促而有力的吠叫。

    裂隙终于被彻底打开,那道身影一跃而下,落入惊惶奔突的鼠潮之中。

    黑暗中,升起一对绿色的眼眸。

    ……是蓝莓。

    纪南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深深地望向蓝莓熟悉但又陌生的身影,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接着,缠着他的增生物松了开来,怪物全神贯注地与蓝莓对峙起来。而他在接近无限的下落之中,重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双熟悉的臂膀拥得特别紧,仿佛失而复得,仿佛怕他再一次弃他而去。

    这种奇妙的安心感,他在很早之前感受过。

    啊,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谢阳平拧开了寝室的房门。

    他看不透这个人脸上的情绪,他是那么悲壮,那么愤怒,却又是那么的委屈。

    直到死前目光都没能从自己脸上挪开。

    尸潮蜂拥而入,而胡书记毅然决然挡在自己身前,楼下的邹途让自己跳下去的时候。

    他感受到的东西,就是这种语言难以言说的情愫。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纪南泽不明白。

    而邹途为什么这么做呢?

    纪南泽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答案。

    “终于……接到你了,学长……”

    邹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此刻,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邹途,你喜欢我吗?

    纪南泽想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力气了。除了一次又一次为邹途擦掉脸上的泪水,他什么也做不到。

    你怎么能哭呢?伟大的英雄墨雷阿戈斯,我的英雄。

    邹途,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够比它更能解释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你喜欢我吗?

    你爱我吗?

    一无所有的我,声名狼藉的我,不受世俗接受与认可的我。

    真的……可以爱你吗?

    第34章 房车

    纪南泽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不适感已经消弭大部分。蓝莓的大脑袋就搁在他腿上,头部的皮肉组织保留得很完好,对于杜宾这种皮薄,极易受创的犬只来说,感染可能正是弥补了它基因的缺陷。

    蓝莓的尾巴几乎要摇成了螺旋桨,眼神像小狗一样可怜。

    可惜的是,纪南泽依旧能看到它僵死的眼睑和扩大的瞳孔。

    见纪南泽醒来,蓝莓激动万分地叫了一声。

    蓝莓没有伤害他们,而这么看来,邹途他们也并不介意这条丧尸狗狗。

    纪南泽虚弱地环顾四周。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像一个大型的垃圾场,脚下的垃圾的主要构成不止是工业废料,更多的是一层接一层填埋、堆垒的人类遗骸。放眼望去,尸骨堆得随处都是,随意得就像被冲上海岸的臭鱼烂虾。到处都是破碎的断肢,老人,孩子……

    腐烂已经在尸体中疯狂蔓延,垃圾场内臭气漫天,连上空都遍及着暗绿色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