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话。

    可是,意识正在消散。

    感官也在死去。

    他的脑袋里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最后了。”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了。”

    ***

    当他在哭喊中醒来,刺目的光线几乎弄瞎他的眼睛。

    他瘫软在地上,只有眼珠四下转动。

    原本覆盖在四壁的肉膜似乎全部萎缩,硬化了,露出了原本的房屋结构。

    光线透进来的地方,就是大厦外墙被破坏的一个大墙洞。

    没有死吗?

    可他所有的感官都像死去了。

    耳朵里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无数种声音在说话。

    视界也很奇怪,紊乱着,颤晃着,可他比过去看的还要清晰。

    他的喉咙正在重复机械的吞咽动作,他想要发出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费力地转动脑袋,感觉身体终于开始回应自己的大脑。

    “学长……”

    他看向眼前的这个人。

    他在哭。

    哭的很伤心。

    为什么要哭呢?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声音,一些可能是机械发出的声音,很嘈杂,很喧哗。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我们胜利了,自由之声大厦的人们,全世界的人们,我们赢得了这场空前绝后的战争。】

    【等我们清理完那些残余的怪物,我们就回到大地上去。记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战胜人类。没有任何牺牲对得起我们的胜利!】

    一阵骚动。

    【是谁在外面,别让他闯进来——你?】

    【……好吧,魏先生,你来做什么?——你做什么?】

    枪响。

    机械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另一个人说话了。

    【我们必须,将下一位零号病人,扼杀在摇篮里。】

    【找到他,杀死他。】

    【这是人类现如今最大的使命。】

    【向牺牲者致敬。】

    声音停止了。

    他不明所以地趔趄着,本能地靠近洞口那束地平线上升起的曙光。

    一步接着一步,就好像是从人间踱到了天堂。

    “学长……你怎么了?”

    那个人跟在他身后,只是一味地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伸出手,伸向那片温暖的、金色的云霞。

    他站在暖阳之下,仿佛整个世界的血脉都向他的身体汇聚而去。

    黎明就在前方,一步便是。

    但他站在摇摇欲坠的水泥上,忽然回过了头。

    金色的眼睛迸发出了某种情感。

    对着那个泪流满面的人,说出了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天亮了,邹途。”

    “我们回家吧。”

    那个人看着他,拼命地、用那种似哭似笑的表情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不顾一切。

    他该做什么呢?

    拥抱他吗?

    他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

    【动手,姜森。】

    来不及思考。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

    他站在炽烈的太阳下。

    血从他的眼睑,从他的耳朵,从破碎的颅骨里喷涌出来。

    他还没有死,他身体里的黏菌正在竭力修复这些破损的组织。

    他看着那个失声痛哭起来的人。

    先是惊讶。

    然后是笑。

    最后是释然。

    在深浓的云层散退,光照大地万物复苏的一瞬间。

    有一个温暖的、久违的怀抱。

    那个人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肩头低低地哭泣着。

    他们向下坠落。

    大厦的玻璃上似乎反射出一些朦胧而虚幻的画面。

    从哭泣的,被人搂在怀里亲吻的婴儿开始;从蹒跚学步,抱着毛绒布偶扑进父亲怀里开始;从第一次生日,第一次唱生日歌,第一次分享蛋糕开始;从故事书里长出的藤蔓将他送上长发公主的高塔开始;从不合身的校服,烈日底下的军训开始;从不分昼夜的挑灯夜读,一张又一张成绩单,一杯又一杯送到桌上的热牛奶开始;从被撞开的房门,破碎的玻璃,盘旋飞舞的乌鸦开始;从抚摸狗狗的下巴,从第一次亲吻某个人的忐忑不安开始。

    从他旋转在舞台上,从十指紧扣的双手开始。

    从他就此被一分为二的人生开始。

    好多好多快速切换的,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画面里。

    定格在了他戴上头戴式耳机,第一次在录音棚试音的时刻。

    他似乎很熟悉这样的感觉。

    可他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只是,他的嘴唇。

    他的舌头。

    他的颅腔里发出一种,遥远的共鸣。

    “你拯救了世界,世界欢呼你的离世。”

    “英雄墨雷阿戈斯啊,带着你柴禾般的生命,我们去哪儿?”

    “去到我们南极的小家。”

    “去到我们南极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