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薄暮里手拉手当湛蓝的夜跌落在世界上。

    我从我的窗口见过远方群山之巅落日欢度的场面。

    有时一片太阳像一枚金币在我的两手之间燃烧。

    我用我的紧裹在我那你所了解的悲哀之中的灵魂

    回忆你。”

    03

    许煦唯一一次去过香山碧云寺,是去问凌云,被毒液浇灌长大的变态,能不能拥有正常人的爱情。

    凌云没告诉他,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了。

    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举报自己的丈夫,导致后者畏罪自杀,在仕途最坦荡的时候跳楼。这是凌云作为凌家长女顺遂的一生中最不能迈过的坎。

    但在他走之前,她八年来第一回 开口,告诉他。

    “那女孩,来见过我。”

    许煦脚步停下,转过头。嘴角尽量平静,但双眼因紧张而眯起,更像一只狐狸。

    “人挺好的。但她好像,不知道你的事儿?”

    凌云在凉亭里修指甲。年轻时业余票友,演大青衣。许煦的一双桃花眼是继承了她,有男人少有的风流韵致。

    许煦站在桥上,盯了他母亲许久,然后耸耸肩。

    “知道了,也无所谓。我们早就分了。”

    他走了,和往常似地浑不吝。

    待走出门去,走下山去,他闷头穿过一片紫竹林,终于半跪在无人之处,将脸埋在手掌心。

    他和他的女孩,父辈是血仇。知道真相的那晚上他带她去了海滩,看烟花。

    两人的相遇并不是他蓄意接近,不过是命运不堪的巧合。那烟花他准备了很久,原本打算告白,却再没能开口。

    她一直等,一直没等到他的告白。但她不在乎,还是拿他当救世主,当守护神,当初恋,捧在手心,等他下课,把坏的暗的都藏起来,给他看最漂亮最可爱的一面。

    那是他最疯的一个夏天。

    烟花燃烧不尽,全坠落在大地上。

    他无声哀嚎,却没有眼泪。

    04

    没人知道许煦的一生究竟如何,盛名有多夸张,过往就有多缄默。

    二十五岁对他的演艺生涯来说,是个分水岭。那年冬天之后,许煦的工作室放出了自家艺人即将去百老汇进修的消息,归期未知。

    走之前,他约姜宛再见一面,地点仍在戏剧学院后的那条胡同馆子。

    她那天排戏下工,黑大衣里边套件黑色旗袍裙,从夜色深处走近。许煦挎着西装在尽头看她,待走近,伸手帮她拨开头顶挡路的红灯笼。

    初春天气,万物终于回暖。他和她之间却始终隔着那几厘米的距离。

    他笑了一声,姜宛抬眼。

    “笑什么,你?” 自从找回凌然,她脸上的表情也生动许多,活过来了似的。

    “笑你心虚。”

    “我心虚?我……”她想辩驳,但还是没有。今天的确是瞒着凌然来的,谁让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电话报备行程都言简意赅。新婚燕尔,有些人的胆子越来越肥。

    “其实,我是刚才闲着等人,想起一段唱词,留园那回,台上演的。”

    她停步,红灯映着两人的脸,赤金流光。饭馆里恰更换歌单,沧桑女声唱老歌,《滚滚红尘》。

    “哪句词?”她问。

    “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站在朱漆院门内,朝她望。典型的略带嘲讽的笑,但眼里情感充溢,让人不忍直视。

    这场景莫名有种熟悉感,想了想,没想起来。

    吃过饭,回家。她洗了澡,擦头发。靠在玻璃门上点烟,忽地想起来了。五年前,他总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许煦当真爱过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月光里,姜宛蹲下身,烟灰抖落,掉在手腕上,烫了一个很浅的疤。

    05

    “听说了吗?许煦去nyu之后,拍了部片子。前段时间拿去欧洲独立电影展映了,还打算冲一下戛纳。”

    姜宛在化妆间,竖起耳朵听身后化妆师八卦。

    “片子好不好看?他演的谁?”

    “他不是演,是导。”

    “哦嚯!叫什么名字?回去找找片源。”

    “哎哎,别找了我发你。国内铁定上不了完整版。许导说了,想看的问他要片源就行。”

    方才一直沉默的姜宛此时终于插话,抬头看化妆师,眼睫扑闪,像个普通追星女孩。

    “您那个片源……能给我分享一份吗?”

    深夜,姜宛打开笔记本,开了支红酒,看许煦导演的新片。

    片头字幕滚动,一行诗。接着是影片名称:《姹紫嫣红开遍》。

    海浪,空寂无人的沙滩。烟花在天尽头孤独燃放,灿烂恣肆。

    故事很简单。男孩和女孩在暗巷相遇,他被她从一群混混手里救出来,两人在荒芜公路上逃亡,唱歌,□□。他们去了陌生的城市,隐姓埋名,变成一对普通情侣。后来结婚,变成一对普通的夫妻。他们过了幸福又平凡的一生,携手直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