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一个都不能留下,一个都不能。

    它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变得黯淡,再慢慢消失,直至化为虚无。

    我怔怔地看着那片虚无,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了费丽的脸。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只见得她神色哀婉,唇色苍白,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让人疑惑天父是否曾将星辰碾碎后撒在其间。

    “你杀了它们。”她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冰冷锋利,“那些奥克,亚尔维斯,你杀了它们。”

    是,我杀了它们,我可以杀了它们。为了我所爱的人,为了我要守护的人。

    她走近我,很近,我在她的银灰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泪流满脸的脸,她握住我的手。

    “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这一次,风自北来。南境有你庇佑,陛下才会安心。”

    我看着雪月下的她,这个我其实很少放在心上的姑娘。那一刻我知道她是真的懂我的。不然,她不会放下一切,长途奔袭来到南境,只为了向我传递王后故去的消息。

    陛下的调令到南境时其实我是拒绝的。直到我亲自去了王城以北,看到了那样明显的防线缺口方才接受。

    曾经的阿蒙兰已经是无法回去的多尔戈多,陛下必须做出取舍。

    我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煎熬,我也一样。但我慢慢清楚,都城北迁,乃至让我去往北境,都是当时最正确的选择。

    唯一让我担心的只有陛下。

    露辛达去后,他将他的心冰封了起来。除了王国与莱戈拉斯,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当我向费丽弗琳说起这个时候,我是希望时常两地奔袭的她能够多劝劝陛下。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会反问出那样的问题。

    “那大将军呢,还有什么能够引起您的注意?”话中有隐隐的试探与希冀之意。

    我故作轻松地转过头去:“自然是奥克扰我边境的时候。”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自嘲地一笑:“看来是我太没有觉悟。战事如此要紧,我却只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人陪我看一回日落。”

    我已经迈出去的一脚生生顿住。侧眸看她,却见她直直地看向西边的天空,目光辽远而安静,此刻本已是傍晚,可西面的天空里却只有厚重的阴霾。

    伶牙俐齿似乎都已成了回不去的过往。生来第一次,我不知道如何作答。

    好在她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话锋随即转到了防线军务的问题上。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谈论过日落,或者与之相关的话题。

    局势一日比一日不稳,哪怕我将北境防线布得密不透风,也抵不过大敌与日俱增的力量。

    昔年漫步星下,逐鹿林间的场景似乎只在梦里才能见到。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布瑞安没有死,我也没有说实话,如今我们一南一北坐镇,结果会是怎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布瑞安的影子在我脑海中渐渐模糊。我还记得他的笑,却早已忘却那是怎样的微笑,怎样的眉眼。

    但我记得费丽的脸。

    高傲的,清丽的,夺目的,冷艳的。

    岁月早已将那个黯淡孤独的女孩变成了英姿勃发的将领,天寒地冻的北境,她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说,精灵无法爱上两个人。

    可是,在这个该死的故事里,连埃尔隆德领主都能够在放下心结之后全心全意地爱上凯勒布理安,我为何又不能爱上费丽?

    或许,也不能够说爱。

    只是我越来越清楚,费丽她于我,早已不是当年可有可无的存在。她占了我心里的一个位置,并且位置越来越大。

    因此我想我应该把目光移开了。

    我早已感到衰弱,那衰弱无关年龄,无关时间。

    大敌的力量与日俱增,那是精灵,单凭肉身无法抗衡的力量。

    我知道陛下一定比我先预感到。所以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才会做出那些消极又极易让自己背上骂名的举动。

    封闭国境,舍地撤军,君臣不和,每一桩似乎都在昭显他的胆怯和忧虑。

    只怕阿蒙兰那些近臣,也当真以为……

    毕竟这理由是那么的义正言辞,且并非无可接受。

    可他们都不了解他。

    那样的精灵。

    那样年轻,就能够一手辅佐父亲创立全新国度的精灵。

    纵然势单力薄,面对恶龙的火焰也敢仗剑而立的精灵。

    我亲眼见过的,在战场上拔剑立誓:“魔之暗影屠我子民,戮我血亲,我必与他拔剑相对,至死方休!”的精灵,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侮辱!

    我思来想去,只剩一种可能,唯一的可能。

    我多次游走于边境与各领地之中,不出所料地发现了那些气泽。在北境,在东界,在阿蒙兰,在墟谷……隐隐绰绰,若隐若现。我知道那样的气泽,只待时机一到,主人一动作,它们便会化身为能绞杀任何进攻者的屏障。

    那是陛下的两全之法,能够保住我们的大部领土与战士的生命,只是要付出的,却是他全部的灵力与他自己的命。

    陛下他或许以为没人能发现,对,他的灵力或许精纯,或许隐蔽,可他忘了,我毕竟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西尔凡,是他全心信任,以王国相托的大将军。

    他应该已经忘了,露辛达当年曾以古树为媒,将她的灵力灌输到森林之中,加施守护环带。

    而身为大将军的我能做到的,远比那还要多得多。

    我做出了决定。

    瞒天过海这类事情我做起来简直轻车熟路。感谢陛下精力不济,一直没有发现。

    欧内斯特那老家伙站何种立场,心里转悠着什么我不清楚,只要他暗中不阻碍我就好。北境诸将听我指令,偶有愤懑如费丽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就是这点未放在心上险些误了我的大事。

    陛下亲临北境,大发雷霆。我也是那时才知道,费丽弗琳一直与阿蒙兰有联系。

    这实属正常,毕竟作为自小历经波折,又东迁至此的辛达,费丽她更有理由站在陛下明面上显示出的立场一边。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些许难过,当然,只是些许。这种时候,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再沉湎于那样绵软的情绪当中。

    陛下和我都是天赋极高的骗子,在北境上演了一出君臣不和的好戏。

    我们都心知肚明他真正要做的是什么,陛下撤了我的职无非是怕我阻拦他的计划,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比他更怕,怕的是他发现我的计划。

    幸好这骗子国王还未完全发现我的动作,只是虚惊一场。

    我大松了口气。

    此后之事,便都按照预期进行。

    布局,伪装,诱饵,设伏。

    一句谎话要藏在九句真话里方才会让人信服,对敌对友皆是如此。我深谙此道。

    所以一切都很顺利,只除了今夜。

    费丽弗琳,好像一直都是我计划之中的一个变数。

    赛忒城外灵力结界激烈的冲撞,旧患之处疼痛一阵激烈过一阵。我得付出万分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再她面前露出痛苦之色。

    交代完要说给她听的话,我终于有机会缓上一口气。她一直很聪明,没有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绝望又痛苦。

    她或许想要将我的脸刻在记忆里。

    所以我笑了。

    我知道自己最讨人喜欢的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笑给她看,希望她能记住的,是她记忆中那个年轻的狐狸亚尔维斯的样子,而不是明里暗里算计着她,将她引入陷阱的大将军的模样。

    然后我没有再犹豫,击晕了她,抱着她向栖身的矮榻走去。

    她需要一夕安眠,梦醒之后,尘埃已然落定。

    我拂开她面上散乱的发丝,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她。

    魔鬼费丽此刻的面容与平常大相径庭,可一点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冷艳,高贵,美丽,或者诸如此类的词。

    但我已经心满意足。

    你看,其实我从来不用去记你的样子,费丽,因为它们都在我的心里。

    我记得,你在战场上捂着伤口站起来的时候,眼眸里镇定的光。

    我记得,你愤怒转身,带着东林军拔营离开,骄傲的背影。

    我记得,你来看我,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未施粉黛,却是天然动人的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