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热, ”小机器人有些手足无措, “你在发烧吗?”

    “程序不会生病。”

    error与谬从远处走来。

    在路灯下站定, 阿尔文说:“它只是在违法运转。有什么话, 你最好尽快说。”

    格林顿时愣住。

    “他说的对, 我就要消失了。”崔说。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侧,示意格林挨着自己坐下。“这只是我的一部分……一小部分,恰巧保留了不少记忆。”

    “什么意思?什么叫一部——”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贺逐山出声打断。

    “我说不上来。我无法定义。”

    雪越下越慢,最终,雪片在空中凝固不动。

    世界静止了。

    “我只记得,睁开眼后,我被带到某个像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崔摇摇头,一边缓缓说道,“我依旧躺在游戏舱里,脑机接口处于连接状态。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轻易无法挣脱,但舱门玻璃反射出了周围的景象,我发现身旁还有不少人——不少玩家,像我一样,躺在型号各异的游戏舱里。”

    “然后,一个老头走进来。”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轻轻点头,目光冷漠如剑。崔还记得,那一瞬,大脑深处迸发出惊人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活活撕裂。意识陷入昏迷前,他才想起自己见过对方。

    “那是本杰明·阿彻。……那位退位多年的、达文帝国的创始人。”

    “剧痛?是神经痛吗?”思索片刻,贺逐山问。

    “我猜是的。是的,我猜……那是某种意识上传。”崔皱眉答道。

    “我曾经参加过有关‘脑活动共享’的开发项目,你知道,我是个主播,这种共享体验能大大加强我的节目效果。实验涉及精神意识的抽取与上传,当时研究员告诉我,由于人的意识会本能防御外来程序入侵,抽取过程中很容易触发神经痛……而当时我所感受到的痛感,与在本杰明·阿彻的实验室里感受到的极其相似——我猜不会有错,本杰明,或者说达文公司,他们通过我的脑机接口……抽取了我的意识。”

    “意识被上传到哪里?”贺逐山追问。

    “我不知道,我没能抵达最后的目的地。剧痛之后,我感觉自己被抽象成某种……影子,这种抽象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出现在一个巨大的、看不到边际的、到处是数据流涌动的网络空间。就像……光纤!无数的光纤束,汇集成了蓝绿色的流动的世界。所有‘人’,不,我们已不再是人,是程序。所有程序,所有代码,我们都只有一个目的——我们要穿过那道风暴,那座坚固无比、高不可攀、硬不可摧的保护墙,进入墙后的神明的领地,一个巨大的神的影子正在高处俯瞰我们,它知道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数据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就像,就像……”

    “就像忒弥斯。”崔顿了顿,“是的,就像忒弥斯。”

    “墙。”贺逐山抓住了关键。他顾不上忒弥斯,抓紧问道,“什么墙?像世界网的‘墙’那样吗,用于保护内网空间安全的‘墙’?”

    “差不多,原理应该一致。但那道墙显然要更复杂,更强大,更完美……”

    “我穿过了墙,进入了神的领地……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迷路了。我没有去到我该去的地方,我在墙后的某个交界地带停了下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陷入某个无限循环的虚拟世界无法抽身……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自称‘维修员’。”

    “维修员……”崔喃喃,“他……很奇怪。他不停地说,‘新世界纪1年8月23日,对在逃非法程序7-026进行维护性删除’,那个7-026就是我,但新世界纪……我不知道什么是新世界。”

    阿尔文的眼瞳微微一闪。

    ——在清道夫基地时,水谷苍介曾对他如此劝诱:“在新世界里,什么都触手可得,包括ghost。”

    “新世界”。它早在那时就已存在。

    “然后呢?”格林眼眶微红,“他把你删除了吗?”

    “没有,我逃了出去。”崔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跳下峡谷,果然,一切都是虚假的,我没有赌错——我没有粉身碎骨,而是被某种……程序风暴席卷。我的意识程序就是在那里被撕碎的,碎成了千万片,不是每一片都能继续运行下去……但‘我’,这一片的‘我’,我在峡谷深处遇到了那位神。”

    “……神。”崔的目光稍显涣散,“我为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有人删去了这段记忆……不,我还记得一点。她很特别,就像,像……你看过自由之鹰的花车游行吗?那些巨大的虚拟投影在碎片般的光影里穿梭时,她就是那样飘渺、虚幻,像一个摸不到的巨大的影子,她就那样走过网络空间,那样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