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木田边说边推开了门,我和中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他捧着一扎漂亮的花簇,我没能认出那是什么品种。像大丽菊、又像牡丹,但确实非常非常漂亮,连杂乱无章的枝丫也透出一种生机之美。

    说是看我,但国木田倒先去和中也寒暄了几句。直到中也佯装频频看表,国木田这才坦白,“中原先生,我想和老师单独谈谈。”

    中也戏谑地说,“早说不就行了?”

    国木田顿时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尴尬。

    这就好像你凭空唱了一场大戏结果人家把你看拿得透透的,却一副“我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样子。

    不过中也到底只是开个玩笑,他很快离开了房间。

    于是只剩下我和国木田了。

    国木田把花簇插到了床头归的花瓶中,他坐在床边,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我等待着他开口。

    国木田是那种性情深沉的人,褒义意义上的。哪怕心里破了个洞,他也会好好藏起来然后若无其事走下去。

    不管是听到苍之使徒便不顾求证直接赶了过来,还是反复再三的强调,又或者如今稍微释然的心情……

    看来国木田心底藏了不少秘密。

    但再深的秘密都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坚持理想过了头会怎样?”国木田紧紧攥住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必将走所谓理想与偏执向另一个苍之王的结局?”

    我有预感国木田会问我一些事,但我从未想到会是这么消极的话题。

    这和我对于国木田的认知完全不符。

    比起侦探,他更像是个诗人,敏锐而温柔。因为头脑敏锐,不得不直视地面的许多苦痛,又因为有颗温柔的心,所以又常常仰视天空。

    他像是完全契合卡莱尔历史观的英雄人物。

    双脚永远踏在大地上,永远直面人生的风雨,却时不时飞到天上去看看孤高的云。国木田常常会拿着一个命名为理想的笔记本,按照上面的规划一丝不苟地执行下去。

    每做到一件事,每前进一小步,他便离理想更近一步。国木田将理想贯彻始终。

    这才是他。

    我问国木田,“你读过卡莱尔的英雄论吗?”

    国木田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他肯定在奇怪本该回答的人怎么提了问题。

    “在还是私塾老师的时,我很喜欢那本书,至今还记得那句……”

    “高峰的云哟。”我接上了国木田的话茬,笑着看向他,“是它吗?”

    其实在我还没说完的时候,国木田的眼睛便亮了亮,并不是因为他受到了鼓舞,而是纯粹找到同好的欣喜。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高峰的云一定又自由又美丽吧?想飞到天上多看看云不是理所当然吗?”

    国木田沉下声音,他的脸色也暗淡下来,像太阳和月亮一眨眼间都躲在了乌云后。

    “可我说不定会把云给挡住,这样其他人就看不到了。”

    “你挡住的是乌云。没人想看到乌云。”

    “不、那分明是漂亮的……”

    国木田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会看不出好坏,看不出明暗吗?还是说,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我其实有些强辞夺理了。看了这么多书、也写了不少东西,渐渐发现自己其实秉持着怀疑主义。

    永远在两个方向左右摇摆,拿捏不定主意,甚至偶尔觉得这两者时时刻刻转变也说不定。

    就像我在今昔物语中看到的故事——不愿做强盗的罗生门出城后便义无反顾当起了贼。

    但我怀疑一切不代表也要将自己的想法投诸于人。既然国木田选定了他的道路,我能做的也只是鼓励他走下去。

    国木田垂着脑袋,看上去依旧耿耿于怀。

    我继续说,“就算你要脚踏大地永不停歇地走在大路上,偶尔也飞到空中看一看吧?”

    “指不定会发现地上的美丽之处呢。”

    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国木田忽然这样说:“老师,有您这样温柔乐观的人听我说话真是太好了。”

    他虽然偶尔有些急躁,却是大家公认的那种极认真的人。连他的感谢也一板一眼,像从国文课本里跳出来的教书先生,郑重又真诚。

    他甚至站起来要行礼。

    “别……”我连忙制止了他,“我只不过随便说了几句,再怎么样也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啊。”

    国木田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枉我还那么喜欢卡莱尔的书。总之谢谢老师您告诉我的一切。我也很想为您做些什么。”

    老实说,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我只是和他讨论了一番卡莱尔。

    因为我的沉默,国木田脸上平添几分惶恐,我不好拒绝,忽而念头一转,“如果你真过意不去,帮我照顾照顾银吧。”

    “是老师的妹妹吗?”国木田愣了一下,欣然应道。

    见此,我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我对银疏于照顾,但我确实惶恐,惶恐自己的不舍反而给银带来危害。

    若我无意之间成了因爱怜而痛失珍视之人的俄尔普斯,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眼下国木田所在的侦探社便是个好去处——再等等,再等等。

    我按下内心的烦躁,和国木田继续之前的聊天,得知他以前居然是个数学老师,教柯西和拉格朗日的那种……多可怕啊。

    但幸好国木田没有泯灭他的诗性。他还和我分享了少年时期的涂鸦之作。

    我喜欢他这一句——“即便身边都是黑夜,我也要点燃我自身,用我微乎其微的光亮照亮哪怕一点点的范围。”

    和国木田相谈甚欢,一直持续到他离开那刻。

    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是国木田略带忧愁地提及了镜花。

    “老师,您救的小姑娘没什么大碍——只是,她的母亲,医生说可能就这样了。”

    那时候我正在吃西红柿鸡蛋拌饭,忽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要是我吃的不是鸡蛋就好了,那样现在或许不会像那么恶心。

    我是个罪人。

    我是有罪的良秀。

    是我的小说诱导了荻原。

    一切的根源都是我。

    可笑国木田还觉得我温柔乐观,但他不知道,我目前为止的人生尽是耻辱。如今不过咬断了牙,咽下耻辱,硬撑着往前走罢。

    作者有话要说:受英国自然派诗人华兹莱兹影响,且少年时期的独步极爱卡莱尔的《英雄论》

    高峰的云是贴合卡莱尔英雄观历史观的一个意象。

    ……

    以上资料来自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四卷 评独步

    此外,那句话确实是独步某篇小说中(正直者之死?)。在学校图书馆搜了馆藏,可惜竖版繁体排布,字也极其小,如有差错,请不必细究。

    俄尔普斯(天琴座)就是那个因为回了头没能成功救下妻子的家伙。良秀来自地狱变,取材自民间传闻。要类比的话,大概便是一个和浮士德作了交易丧失人性的艺术家。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我一直都有好好码字!

    pps:下章内容提前到今晚24点发。

    第22章 罗生门(二)

    费奥多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呆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房间很大,天花板装潢着奢华的吊灯,正对门的墙壁上随意挂着拉斐尔、达达或者随便什么名家的画作。

    但这并不是他和普希金的基地。

    费奥多尔皱了皱眉,他眼下并不大愉悦。

    偏偏年轻的港黑干部还火上浇油道,“哟,费奥多尔君,好久不见,伤口好多了吗?”

    制止无聊争辩的是威严的黑手党首领森鸥外。

    “好了,太宰,欢迎客人到来吧。我记得你不是期待了很久吗?”

    椅子上的少年甩着蘸了丙烯颜料的画笔,撅起嘴抱怨,“森先生真讨厌!我正在画我鬼老师的画像呢!都怪你,这下子好了,完全没有头绪了。”

    “见笑了。”

    “港口mafia真是如传闻一般知礼数。”

    对费奥多尔的绵里藏针,森鸥外不痛不痒地笑了笑。

    “哪里。事急从权嘛。”

    不大的空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打破寂静的是明显处于下风的费奥多尔,“森君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是太宰想要找你,他对于我鬼老师好奇得不得了,我这个人善良得很,实在不忍拒绝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