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决绝,措辞太激烈,语气又透露一股难掩的失落,让覃瑢翀说不出拒绝的话。

    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粉身碎骨的结局,是愚蠢吗?

    覃瑢翀无法作出判断,因为,那句“不能带我一起走吗”,是他二十多年前就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时至今日仍然徘徊在他深沉的梦中,永无消散之日。

    抛下一切,近乎卑微,到底是怎样的勇气和莽撞才能叫这个骄傲的人说出口的啊。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如果自己说出拒绝的话,就像是折断了她的脊梁一般。

    覃瑢翀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终究没能拒绝田挽烟的请求,说了个“好”字,然后翻过手腕,将手从她的指间抽出来,“其实,我不能肯定能不能见到,因为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回信,如果我是满怀期待地去了,失魂落魄、浑身狼狈地走,还望你对我说几句劝慰的话。”

    “我会笑你的。”田挽烟淡淡回了一句,“我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你。”

    如此,一起去的事情就定了下来。

    田挽烟此后经常会想,如果当时她没有选择跟去,没有选择指出那拙劣的破绽,覃瑢翀是不是就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境地,是不是就不会像这样,日日饱受内心的煎熬。

    只可惜当时的她没有算上那一卦。

    第177章 扶渠

    覃瑢翀对于他心心所念的人,?是只字不提。

    一路上,任田挽烟明里暗里地打听,他的口风严严实实的,?就连半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直到有一回,趁着覃瑢翀不在,田挽烟软磨硬泡了许久,?车夫才将目的地告诉了她。

    濉峰派。

    身处茫茫群山中,清泉濯身,露水果腹,?与鹤为伴,?织云为裳,?俨然是一群不染纤尘的羽士,尽管修道,但他们又与宫中那些炼丹的术士不是一类人,平日里也不喜欢讲些神叨叨的话来骗人,?接了宴席的帖子就去,从不避讳俗世的物事。

    是以,?皇帝将邀仙台设在了濉峰的不远处,他们也就俯首领命,?接过了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以皇帝为首,朝南,?祭司坐中,宫中禁军朝东,?濉峰派朝西,其余人朝北。

    身为田家后人,田挽烟自然通晓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让她感到疑惑的是,?覃瑢翀身为覃家家主,又身处千里外的霞雁城,是如何和身处皇城脚下的濉峰派有了来往?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对濉峰派的弟子一见倾心?

    还有,他腰间那枚从不肯轻易取下的螭虎衔莲玉佩,是不是他的意中人所赠?

    这些疑问在田挽烟的脑海中盘旋,她却没有过多停留,估摸着覃瑢翀也该和魔教教主、右护法那两位快吃完饭了,冲满面羞愧的车夫莞尔一笑,转身回客栈去了。

    和莲有关,是濉峰派的弟子,和覃瑢翀年纪相仿,像密林中的鹿,不同凡俗。

    田挽烟心里渐渐有了答案,这种念头一旦浮现,就会随着思考的深入越发明晰,即使她再觉得荒诞不经,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实打实的,是覃瑢翀会喜欢的类型。

    似小翠的空灵,似凝晴的清冷,似她眉眼锋利……

    覃瑢翀府中的所有姑娘,都依稀能瞧出一星半点儿的影子。

    他自己是没有察觉的,都说旁观者清,但是田挽烟在想到这个可能性之前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因为他们二人,无论是脾性,还是地位、背景,都全然不同。

    然后她又觉得可笑。

    早知道覃瑢翀男女不忌了,不是吗,田挽烟咬着牙想。

    覃瑢翀向来喜欢长相漂亮的人,她是一个,之前那位聂公子又是一个。

    若是他一厢情愿也就罢了,偏偏那人还将贴身的玉佩相赠,到底是什么意思?

    濉峰派虽然不是一群老古董,保守矜持却是出了名的,更别说那个被誉为“濉峰派的华光”、“扶渠羽士”的人了,虽然年少成名,却从不曾听他有过什么情人,可见其洁身自好。

    但是,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了。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田挽烟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猜测应该是覃瑢翀回来了,草草地披上了外袍,起身过去开了门,面色如常地问道:“你已经和他们二人谈好了吗?”

    覃瑢翀闻言,轻咳两声,田挽烟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怪,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怪。

    她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那样,用指腹碰碰覃瑢翀的眉心,旋即又记起,如今再如此亲近也没必要了,对她而言是坏事,对覃瑢翀而言也是坏事,只会叫他们相看两生厌。

    于是田挽烟轻咬下唇,指尖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