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我?”

    尹焰抿了一口酒:“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也许,你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又露出那种路铮鸣看不懂的,蒙着雾一般的眼神,幽暗地指向虚空,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拉扯他。

    “但是,你是我想过要在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在影子里压抑地活着,那是我的失职。我有义务让你快乐,给你未来,除非……”

    他忽然小心起来:“你真的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那个代价真的很大,比你想到的都大。”

    尹焰喝完一杯,又倒满一杯。

    路铮鸣扣住他的杯子:“到底是什么代价?”

    尹焰抢不过他,靠在椅背上叹气:“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那天他喝醉了,又或者是装醉,因为无论路铮鸣怎么问,他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上车之后,他索性靠着路铮鸣的肩膀,一路昏沉到家。

    第二天,他就像忘记说过的话,再也不提什么是代价。

    年关将至,无论出柜与否,路铮鸣都不想让尹焰独自留在平原。尹焰坚决不肯住在路铮鸣家里,也不让他告诉家人,自己住在附近的宾馆。

    春节营业的宾馆不多,路铮鸣找了几家,都觉得入不了眼。条件最好的是家三星级配置的机关招待所,装修过时,硬件老化,处处透着上个世纪的气息。

    “就这样吧。”尹焰拦住路铮鸣,后者正在翻手机,想把查找范围再扩大两公里。

    路铮鸣皱眉:“太旧了吧?”

    “没关系,这儿很清静。”

    尹焰看着窗外,招待所院子里有个花园,里面有些暗淡的常绿植物,看上去有点萧瑟。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偏过头,把他的话吻回口中:“我去办入住。”

    路铮鸣和尹焰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才不舍地开车回父母家。

    路之远和陈丽娟毫不意外地给他准备了一桌饭菜,等他到家,才把凉透的几道硬菜热了热,上桌动筷。

    陈丽娟不停地给路铮鸣夹菜,虽然没有路铮鸣爱吃的东西,却是大鱼大肉,每一样都花了不少功夫。

    路之远端坐另一边,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很高兴。出院后,路之远就戒了酒,这次他破了戒,亲自开了一瓶白酒。路铮鸣给他倒了半杯,就把瓶子放在自己身边。父亲喝一口,他就陪一杯。

    “人都追到了,还不让我们看照片。”

    陈丽娟也喝了几口酒,脸泛红晕。一提到路铮鸣的女朋友,她的眼睛就明亮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

    “怎么可能?你们不拍照吗?”

    “我刚换了手机,照片都在旧手机里。”

    路铮鸣撒了一个谎,不得不继续编下去。他庆幸父母对手机一知半解,不知道还有自动备份的云相册,否则他还要现场表演忘记密码。

    “这几天你们总得聊视频吧?到时候让你老妈看看,人都被你夸出花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路铮鸣干笑着点头,吃菜喝酒。

    路之远举杯抿了了抿,陈丽娟看他一眼,又说:“你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担心你是同性恋了。”

    “男的我也不拒绝。”

    路铮鸣故作轻松地笑,果然得到个白眼。

    “少扯蛋!我跟你爸要是一个性别,能有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吗?你俩的事得抓紧点,她比你大,高龄产妇怀孕生孩子都不容易……”

    “妈,这都哪跟哪啊?”

    陈丽娟往他盘子里怼了一根鸡腿,也堵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路铮鸣吃完了母亲给他夹的冒尖的一盘菜,又喝了将近一斤白酒,前半夜晕得睡不着,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连酒带菜地吐了。他折腾的动静不小,从卫生间出来,父母的房间依旧安静。他松了口气,又感到说不出的落寞。

    如果尹焰在……

    路铮鸣披上外衣,到阳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把那无法言说的郁闷顶下去。

    “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法回答。

    二十岁时,他觉得人生是自己的,所有决定必须是自己的选择,他只为自己负责。三十岁时他才意识到,不是每个决定的后果自己都能承受,他也不能只为自己负责。

    他要为尹焰负责,那么父母呢?

    路铮鸣很沮丧,因为他们的一顿饭就让自己生出退意。他想起在尹焰面前的豪情壮志,又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吹牛少年,惭愧得头皮发麻。

    天边悄然漫上一道冷光,把夜色驱赶到云层后面。天空越来越亮,云的颜色越来越深,看上去像白昼的负片,明暗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