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边患由来已久。大盛立国之前,与高祖皇帝争天下的几人都被消灭,只剩下一人叫做杨鼎成的,见大势已去,知道自己已无力与高祖相争,领着不到一万人马,带着搜刮来的大笔钱财,逃窜至乌南国。

    杨鼎成去乌南国起初是受乌南国国王庇护,几年之后就杀了老国王另立新王,自称国师。高祖正边正忙着平定中原,暂且让杨鼎成蹦跶。乌南小国,自古向中原称臣纳贡,翻不了天。

    高祖称帝开国那一年,杨鼎成已经病死,他的儿子在乌南也改朝换代,自立为王,从此乌南国王都为杨氏子孙。杨鼎成儿子比杨鼎成更为狡猾,高祖在位时,起初十几年间都老实称臣,纳贡频繁。后来杨家在乌南坐稳了王位,高祖又年迈病重,无心朝政,乌南那边就开始推三阻四,不再殷勤朝拜。

    从此杨家就在乌南国十分快活。大盛不缺小国那点纳贡,关键在于名义和历史。乌南国在几十年间不断骚扰边境,大盛不胜其烦,大军虽然不曾出动,但小型战役隔段时间就会有。

    乌南前几年安静了些,这几年又开始骚扰边境,甚至在边民中有了传说,说大盛皇帝立国不正,注定李氏皇帝都会死于非命,代代早亡,迟早天下都归杨氏所有。

    不巧在高宗皇帝不算长寿,之后孝宗皇帝又是少年而夭。竟有不少人信这套。

    李谕还是第一次从萧从简这里听到这件事。这传言太过恶劣又太过不祥,民间虽有传闻,朝中却都捂着,断然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谁都怕说出来触了霉头,给了政敌攻击的把柄。

    萧从简说出来时候,李谕听着只觉得一股恶寒。

    当然他是不相信这些的,只是这神神叨叨的诅咒有斜教风格,他吃不消。

    夜深人静时候躺在龙床上想想,李谕又乍喜乍忧起来。萧从简对他,似乎是越来越真心相待,至少在君臣这一层关系上是。这是喜。然而他们的君臣关系越稳固,另一种关系的可能性就越发遥远。这是忧。

    李谕睡意朦胧时,还忍不住在心中自嘲——鱼与熊掌啊鱼与熊掌,对他来说,到底哪个才是熊掌?做丞相的萧从简,还是做情人的萧从简……

    第44章

    第二天李谕见到萧从简的时候,两人目光一相接,李谕只觉欲言又止,他心中挂念着许多事情,竟不知道该和萧从简说什么好了。

    好在萧从简永远比他淡定。

    再大的事情也得一步一步来,或者说,正因为是大事,所以才要把根基夯实了的,不能草率。

    眼前还另有一件大事,就是朝中开始准备今年的科举开考了。去年因为孝宗皇帝驾崩,因此科举暂停。今年开始所有事情都步上正规了,科举大事,早早就开始准备。

    据李谕所知,这个世界的科举制从大盛朝开始,到现在为止开始才四十年左右,因此还没有形成李谕印象中,科举末期那种死板的烂熟体制。

    这时候的科举制还是个年轻而先进的制度,因此还有许多改进的余地。还没有根深蒂固无法撼动,这时候的人也没有意识到科举制度会延续多长时间。但李谕知道。

    眼前的科举,就是各地的学子汇集到京中,九月开考,来年四月放榜。人都说帝京春天最美,不仅仅是满城花开,赏花人美,也是因为春天时候全国才俊学子齐聚京中,诗会酒会不断,意气风发者有,伤心断魂更多。

    李谕认为这延平元年的第一次开科举很有纪念意义,之前就提出过,今年上榜的人数要增加,让学子们高兴高兴。

    皇帝的提议,萧从简表示研究研究,之后便没了下文。

    今天李谕又想起来这事情,眼看着马上就要开考了,今年各科的录取人数总该定下来了。于是他又向萧从简问起。

    萧从简反问他:“陛下想增加多少人?”

    李谕想了想说:“进士科录三十人左右。”

    萧从简立刻说:“太多了。”

    李谕看过之前的数字,最多的一年进士科录了二十三人,少的时候只录十人也是有的。他一张口要录三十人是太多了,他知道太多了,萧从简不可能答应。

    “不多一点,怎么显示皇恩浩荡?”他只是在和萧从简讨价还价。

    萧从简问他:“陛下,若真录了三十名进士,陛下打算如何安排他们?明年陛下又打算如何?”

    李谕道:“录取的进士如何安排,这就是丞相的职责了……”

    至于明年的考生怎么办——明年当然不可能还录这么多。李谕心里清楚明白,年年都扩的话,不消二十年冗员就是个大问题。

    “至于明年,明年的考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李谕这话一出口。萧从简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颇不赞同,似乎怪皇帝太过任性。

    李谕只是笑,他故意压低了声音,靠近萧从简温柔道:“丞相,出兵之后就是用人之际,招揽了人才,还怕用不上?”

    萧从简才不会这么轻易动摇,而且他也知道皇帝是在讨价还价,他还知道皇帝想要笼络人心的小心思。

    “陛下,三十人太多了,”他侧过头向皇帝眨了眨眼睛,同样柔声说,“臣会很为难。”

    他一转头一眨眼,都仿佛在空气里带起无形的漩涡,连带他小小的示弱,将李谕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嗯……”李谕含含糊糊,差点忘记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幸好萧从简不是女人,不然他可以为她亡国。他心甘情愿为她亡国。

    “那……一定要保证有二十人……”李谕说。他不争气地主动让价。

    萧从简笑了,这次是真笑,他不知道皇帝为何这么快就松口了,但这个数字在他预期之中,完全可以接受。

    “臣明白了。”他说。

    虽说要到九月才考试,不过开春之后就陆续有赶考的学子进京了。有钱的富家子弟早早就在书院附近租好了独门独院的房子,越靠着国子监越好。不那么阔绰的就几人合租,还能顺便切磋学习。还有些干脆借宿佛寺中,虽然清苦些,却是另有一番经历。

    灵慧寺在烧毁之前就常常接待借宿的书生,去年一场大火烧毁了,今年不少从外地赶来的书生到了灵慧寺才知道这场大火。

    无寂受灵慧寺的师叔所托,帮几个书生介绍去其他寺院住宿。这几人都是考了好几年的,之前都住在灵慧寺,因此与灵慧寺的僧人相熟。

    无寂见到皇帝时候,也说起这件事情。李谕对苦学的学生一向敬佩,不由感叹几句。他又端详无寂,只觉得春色盎然中,无寂的气色却显得不是很好,显得有些恹恹的。

    李谕打趣道:“你一个小和尚,怎么也伤起春来?”

    无寂赧然无语,李谕喜爱他腼腆,又道:“若有什么不适,朕就叫太医给你看看。”

    无寂只说无事。然而回去之后,李谕不放心还是叫太医去给他看了病,回来太医禀了皇帝,说是小病,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进宫了。李谕自然不会勉强,只派宫人送了些药,带话给无寂,叫他好好养病。

    三月底时候,李谕按照萧从简说的,先探探朝中几位老臣的口风,对出兵南边怎么看。

    最主要就是文太傅的看法。李谕原来想着,朝中既有萧从简这样的主战派,那一定也应该有主和派。文太傅不一定会附和萧从简的想法。

    没想到文太傅一听,竟然态度十分自然,道:“陛下,出兵乌南是应该的,早就该出兵了。”

    第45章

    文太傅这毫不犹豫, 十分支持的态度,叫李谕很吃惊。

    他原以为文太傅不会这么干脆地站萧从简的。之前有些小事,文太傅都在他面前嘀咕过萧从简,认为萧从简这里那里的做得不够或不对。这样的大事,文太傅反倒没意见了。

    李谕心中就存了疑惑。

    不过他依然说:“既然太傅如此想,那就再好不过。朝中上下一心,乌南一战定能大获全胜。”

    文太傅笑笑, 道:“陛下, 臣与萧丞相, 虽偶有龃龉,但奉公之心,并无二致。”

    李谕当然不全信他这话,但这漂亮话实在挑不出错处。

    文太傅就轻轻将这话题揭过,转而说起科举和其他事情。李谕心中却有一种预感, 这老狐狸,不可能不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文太傅临走前, 李谕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对南边出兵一事,太傅确无异议?”

    文太傅已经颤巍巍站起来了, 听到皇帝这么问, 也没坐回去,只说:“陛下……”

    李谕敬老,上前扶了他一把,听他把话说完。

    “臣以为,南边的匪患, 早就该出兵了,弹丸小国,草寇而已。丞相等到今天,也许自有考量,”他顿了顿,“自有他的考量啊……”

    李谕算是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这话里意思是还怪萧从简了。总之是早也不好,晚也不好。萧从简提出来的事情,肯定是有私心在里面。

    李谕在心中一笑而过,只装没听见。

    文太傅对出兵一事只是鸡蛋里挑骨头,还只敢暗搓搓地挑,具体什么毛病根本说不出来,李谕才不会轻易被他挑动。

    到三月下旬,中枢要员都知道今年开始要往南边屯兵的事情了。萧从简安排了两次小会,专门讨论了屯兵和出兵事宜。第一拨士兵有一万,都是精兵悍马,其中从京畿调拨两千,计划在四月间全部集合驻扎完毕。

    李谕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军事会议。当然,拍戏的时候不算,拍戏时候他剿过匪也被剿过。但那都早已写好的剧本,他知道结局。

    这会儿他坐在首席上,只是表面上镇定而已。幸好他身边就坐着萧从简,叫他的心不至于落不到底。

    会议结束之后,李谕才觉得放松下来,他叫住萧从简和其他人,告诉他们过两日宫中办赏花宴。三月踏青赏花是习俗,整个三月下来,京中花红柳绿,大宴小宴不断。李谕也去宫苑赏过花,不过还没有宴过群臣。眼看着花已经开到最好,再不办就来不及了。

    赏花宴宫中常办,并不出奇。皇帝说了,众人自然应承下来。不过李谕又道:“这次的赏花宴,朕想设点条件。”

    有人笑道问:“陛下可是想赛诗?”

    李谕摇摇头,道:“只是一点着装上的要求,请诸位穿红色,不管什么红,只要是红就可。谁要穿了蓝的,绿的,黄的,就不许入场。”

    众人都笑了,连萧从简也微笑起来。

    李谕看着他,心道,他才不管别人穿什么,他只是想看萧从简穿红色而已。他常常想,萧从简这样的外冷内热,才正适合穿红色。

    皇帝这个提议只是个新玩法,赏花宴上总该有些风流的传说。大家并无异议。

    萧从简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刚回家,宫中的赏赐就到了。宫中有赏赐不奇怪,这次赏赐的却是几匹紫红色织金锦。宫中特意捎了皇帝的话来:请丞相用这些布匹裁制新衣,赏花宴时穿新衣入席。

    这批布匹是织造司新送进宫中的,其中紫红织金锦最为美丽,一共才十匹。李谕赏了四匹给萧从简。

    萧从简并不清楚这布匹如何,只知道皇帝十分殷切。他检查了布匹,虽然十分华丽,但并无逾制之处,于是点了头,叫人将布送去做衣。

    到了酒宴那天,众人果然都穿了红色。春色快尽了,花刚刚开始落,绿色愈浓。赏花人穿梭其中,颜色十分好看。

    文太傅老成,穿了酱色,算是勉强与红色沾边。韩望宗穿了酒红色,正合他新郎的心境。至于冯佑远那个骚包,竟穿了桃花色,立于花下,十分招蜂引蝶。

    其他人或深或浅,都是红色。但谁也没有萧从简那样夺目——至少在李谕眼中是如此。萧从简果然穿着那身紫红织金锦,头戴赤金冠,李谕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他。

    这样的人,配这样的景,才能叫赏春。李谕光是看一眼萧从简,就能浮一大白。

    酒宴后半,李谕微醺,只与萧从简说话。

    萧从简饮得不多,脸色如常,只是眼角微微泛红。李谕看着,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他想最好的化妆师也化不出那颜色了。

    说到化妆……“今天冯佑远擦了粉了,丞相看出来了吗?”李谕说着就忍不住嗤嗤笑出声。

    萧从简当然没看出来,他完全没注意。李谕借着醉意,装疯卖傻,他继续笑着说:“好笑就好笑在,他本身就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了,不过太过自恋……这就不足了。当然啦,我不是说美而不自知才好,那样不是自卑就是蠢,没有自知之明……”

    萧从简一边听着皇帝的奇思妙想,一边神游。他知道怎么治国,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皇帝的这些东拉西扯。

    李谕停了下来,忽然道:“唉!丞相……”

    萧从简不知道他突然感慨什么,只温和道:“臣在。”

    李谕想问他,你知道吗。你知道自己是这么美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是如何知道的。你知道有多少人爱慕你的美吗?

    萧从简看向他,看出了皇帝有话想问。

    “陛下,若有什么苦恼,不妨直说。臣一定知无不言。”

    李谕不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看桃花梨花,桃花梨花不说话,他说不出口。那问话说出口也太轻薄了。

    他看到了这一身华服的萧从简,就已经足够。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开什么玩笑,萧从简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自知之明。

    “不用啦……”李谕举举酒杯,“朕今天不想去想太复杂的事情。赏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