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萧从简又伸手挠了挠颈上的痒处。李谕憋住笑。

    “陛下。”丞相头也不抬。

    李谕“嗯?”一声,差点站起来。为什么有人能把一句尊称念出班主任点名的效果呢,他想。

    萧从简慢悠悠道:“臣已经完全相信陛下不会轻信乌南了,陛下能别瞪着臣了吗?”

    李谕真的感觉到了冤屈。他看谁谁不觉得他的眼神含情脉脉!萧从简都没抬头仔细看他的眼神,就断言他是在瞪他。太他妈冤。

    萧从简终于抬起头——这下李谕是真的在瞪他了。

    然而萧从简看了他一眼,奇怪道:“陛下在笑什么?”

    李谕无奈地叹了口气。大部分时候萧从简的眼光都敏锐得吓人,有时候又左到天边去,叫他怀疑他眼神这样差,这么多年竟然没出过乱子吗。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和女人来自不同的星球。直弯有别,也是来自不同星球。再加上时间差,他和萧从简,也许是来自不同星系。

    “丞相,陪朕走走吧。”皇帝起身邀请。

    萧从简在公文上盖上印章,做好记号。两人一起出了行宫。

    李谕请萧从简先与他乘船。船向湖泊深处驶去。

    “朕想给丞相看个好东西。”李谕神神秘秘道。

    萧从简兴趣不是很大,他知道皇帝喜欢捣鼓些小东西。之前宫中一窝蜂地钻研食谱,搞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食物。李谕还一会儿和他要“番茄”,一会儿要“辣椒”。

    他也算费心应付过皇帝了,命人从番邦找了好几种茄子过来。但皇帝说这些番邦的茄子都不是“番茄”。他无话可说。

    皇帝还在宫苑里养过些动物,要地方进献过一种吃竹子的熊,当成宝贝养着。但那熊着实野性难驯,最后还是放生了

    这次李谕要给他看的好东西,十有八九就这种。

    不过皇帝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也无所谓,喜欢这些东西总比沉迷乌南舞姬强上百倍了。

    等船行到尽头,他们又换上了凉轿,两人并肩而坐。一路向山间走去。

    走了一会儿,萧从简觉得自己方才可能想错了——

    越往里走,就能看到些人了,但是一个个都是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工匠模样。与饲养珍禽的氛围不一样。

    萧从简忍不住问:“陛下,这是……”

    李谕卖了个关子:“丞相看到了就知道了。朕保证丞相会喜欢。”

    萧从简看着李谕,道:“陛下,不会在炼丹吧?”

    虽然本朝对此讳莫如深,但萧从简知道本朝还有前朝,皇室宫廷中,总是杜绝不了炼丹。

    李谕噗嗤一笑。他才不会成为一个炼丹爱好者。好歹学过现代基础科学知识,他害怕重金属中毒。当然不能够炼丹。

    “丞相想到哪里去了,朕年纪轻轻,还没到要求长生的时候。”李为自己辩解。

    萧从简点点头,他想也是这个道理。

    又行了片刻,才终于到了地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谷。中间有一大片平整地方,旁边有山洞,是个天然储藏东西的好地方。许多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忙碌。

    萧从简只看了一眼,顿时就迷住了一样。

    李谕也不说话,两人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萧从简才问:“陛下打算叫这什么?”

    李谕说:“火铳,火器。丞相以为如何?”

    萧从简点点头:“很好。”

    他看向皇帝,皇帝仍是一脸专注地盯着场地上的动静。

    几声轰响之后,有人受了伤,立刻有人将人扶了下去。响声很快消散在山谷中。萧从简道:“看来今次乌南之战是赶不及了。”

    李谕道:“朕已经命他们日夜赶制调试了。”他看看下面,又道:“不过也许确实来不及。”

    “不过丞相,你可以想想看,不出几年就可以完全成功了,还能不断改进。”李谕说。

    萧从简没有说话,他点点头:“是的,陛下。”

    这可比他原来想象的“好东西”超出太多了!他这才想起来去年冬天时候皇帝曾要他给宫中锻造司拨一笔钱,物和人。他原以为皇帝是想造鼎,或者是造塔之类,没想到竟然是躲在这里造兵器。

    李谕其实还有些羞赧。他原本没想过要造这些东西。原来只是一个想法,但今年开始他是真的想把这件事情干出来。

    他原本还怕萧从简看了之后不以为然。但是萧从简看了之后一脸严肃,和来时路上的神色完全不一样。来时路上萧从简还十分轻松,当他又在开什么玩笑的神色。这会儿已经是扑克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但是李谕也可以很骄傲地告诉萧从简,他们已经掌握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了。虽然大部分功劳是技术工人的。

    “丞相,”回去路上,李谕还是想和萧从简谈一谈,“丞相在想什么?”

    他声音轻而缓和。

    回来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又大又圆的夕阳在缓缓向下,山谷间一片金红色。有一瞬间,这颜色太亮,李谕几乎看不清楚萧从简的脸色。

    萧从简沉吟片刻,才说:“陛下,臣在想,武器不同了,战术与阵法也该变化。”

    李谕立刻猛点头。

    萧从简接着说:“以后该另建一支军队,加以学习训练。”

    李谕心想,这人真是天生的,天才的军事专家。

    “朕也认为应当如此。”李谕温柔道。

    萧从简看向他,笑了笑。

    夕阳给他的睫毛镀了一层光彩,李谕只是静静看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中间产生了。

    也许那只是他的误会,也许只是他的幻觉,他能看到萧从简的眼神变化。

    今天,现在,就是从此刻起,萧从简对他也有不能说出口的话了。

    但他知道,那与情爱无关。

    萧从简自认为对火铳的前景还不是很有信心,他只能看到一点大概轮廓,如果事情一切顺利的话,那当然好。如果不能供大部队大规模使用,那也无妨它的发展方向。

    刚刚他目睹了火铳的威力,强于箭矢百倍。只是恐怕造价也是十分可观。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皇帝,终于向他展示了一些与众不同之处。皇帝将这么多人安排在这里,事情井井有条。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然而今天皇帝不主动告知,他根本不会知道。

    这才是这件事最重大的意义之一。他一开始认为李谕可以做一个皇帝,后来他认为李谕可以做一个守成的皇帝。现在他知道了,李谕可以做一个特别的皇帝。他现在发自内心的相信,李谕确实可以超过高宗。

    他没有告诉皇帝,他无法说出口——在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那个时刻,他很欣慰,他十分欣慰。

    因为他不必说,他想他不必说,皇帝早晚会知道的。

    第49章

    过了几日,萧从简就又给皇帝推荐了几个人,都是有名的工匠。李谕立刻让他们加入火铳研发组。

    对技术型人才,李谕是来者不拒。他特别欣赏技术型人才。不管朝中时局怎么变化,发展技术总是没错的。因为技术就是生产力。他是没指望看到现代化工业化了,但是尽量提高科技水平,总是没错的。不期望造福千秋万代,至少能造福几代人也好。

    现在的大盛当然是全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国家。而且出乎李谕预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对科技还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为关系历法和农时。

    而且大盛官方也设有专门的科学研究机构,叫做明察观。不过明察观还担有藏书和搜集的工作,里面分文文,史,医,算等几大科。

    李谕给明察观改了个名字叫明察院。里面最高级别的科研人员就叫做“院士”。又给他们增加了预算,尤其是算学,要地方多选些算学方面的人才送来。

    这些举动花费并不算多——相较大造宫苑寺庙,给一个科研机构增加的预算算不得多少钱。

    而且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没有理由阻止皇帝做这些事。

    夏季消暑时候经筵暂停了,皇帝有暑假。皇子们却没有,两个皇子每天还是得学习一会儿。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边的女官教着。李谕时不时会检查两个皇子的功课。

    不过他检查功课都不会批评,而是鼓励为主,孩子才幼儿园的年纪,功课能做出来他就觉得很了不起了。

    这天李谕又逛去两个皇子的书房。老师正在教两小儿抄诗经。

    一见皇帝来了,老师立刻行礼。皇子现在的老师都是进士出身,丞相精挑细选推荐过来的。如今给皇子上课,就是将来的好资历。这个老师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纪不到四十岁,一看就知道是个端正的人。

    李谕让他们接着上课,自己坐在一边,一边听着,一边拿纸笔也抄了老师正在讲的诗。等孩子们课上完了,李谕就叫他们过来,一手搂着一个,教他们把老师刚才教的诗念了一遍。

    两个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来,童声朗朗,听得人就有精神。

    李谕就微笑着问徐老师:“如何?两个孩子聪明吧!”

    他只是晒孩子炫耀来着。

    然而老师扫了他的兴。

    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胜一筹。”

    李谕轻描淡写带过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对不对?”这句对不对,他是冲二皇子说的。

    徐慨言很耿直,坚持要搭皇帝的话,道:“并不是年龄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学,比二皇子强许多。”

    李谕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

    徐慨言似乎一点没接受到皇帝不悦的信号,依然接着把话说下去,全是夸赞大皇子的话,顺便暗贬二皇子。

    阿九还小,只是被老师表扬了就高兴,一双大眼睛看着李谕,等着看父皇高兴的脸色。

    瑞儿就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他本来好动,这时候也不动了,仿佛在发呆。

    李谕站起来,打断了徐慨言的话:“好了,够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徐慨言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们还很懵懂,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觉到父皇生气了。他们不敢说话了。

    父皇生气了,似乎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只要一调皮,宫中的嬷嬷就会说:“你再这样,你父皇可要生气了!”

    母后也低低地哭泣过:“你这样,被你父皇看见了生气怎么办!”

    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气。

    这会儿他们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乱动。

    李谕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只温和问:“今天学的诗,你们记住了吗?”

    阿九点头称是,瑞儿也说记住了。

    李谕一手牵着他们一个:“好,我们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

    阿九先开了口:“二子……”瑞儿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