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怎么说的?”东方既白感觉心神一震,呼吸骤紧。

    袁姜皱眉思索,“大概是半月前吧,那日他酩酊大醉地从外面回来,进了家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他从不这样喝酒的,娘有些担心,便让我洗了帕子去给他敷头,哪知我把浸了凉水的帕子贴在爹额头上时,他却忽然醒了,睁大眼看着我,一只手用力攥住我的腕子,嘴唇用力翕动几下,才说出一句话。”

    “他说,皮影活了,皮影真的活了。”

    袁姜眉心锁得更紧,“那晚,爹的眼神是空的,而我却觉得,他那句话并非诳语,和儿时他逗趣儿的话不同。”

    说到这儿,他愣怔一下,突然又笑了,摸着额,“看我在瞎说些什么,醉言醉语怎么能当真呢,是吧,姑娘,主君。”

    东方既白和况尹对视一眼,皆没有言语,片晌后,她终于开口,“你爹除了那次醉酒,还可有其它反常之处?或者,曾经到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袁姜抓了抓头,“不寻常的地方?那倒是没有,他晚上摆戏局,白日常去之地,也无非是酒肆,哦,还有城西的草庐,也就这些地方了,我再也想不出他还能去哪儿。”

    “草庐?”

    “啊,就是文圭先生的住处,在城西那片竹林之中。”

    东方既白促额,“文圭先生是何人?”

    袁姜脸上浮出向往之色,“先生是一位隐士,知天文,晓地理,却绝意仕进,躬耕自给。他隐居于竹林,有屋如龟壳,室中置书满架,终日不出,只偶尔负奇客游,题诗吊古。”

    “但听起来和你爹好像不是一路人啊”况尹说完,又觉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赶紧道,“我不是说皮影不雅,只是”

    “主君不必解释,”袁姜摇头,“其实,若不是我爹总是求着文圭先生帮他画稿,他们两个确实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还会作画啊。”

    巷外传来一声感叹,东方既白心头一跳,忙朝身后望去,隔着照映花丛的熹光,见阿申也正摇着羽扇冲他们望过来,目光和煦,如春日暖流。

    他颔首,“没想到章台还是块藏贤纳哲之地,如此,便定要去拜访一下了。”

    竹影森森,透过轩窗落下来,在宣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给那银钩铁画的一笔字平添了几分柔和。院中烧茶的水沸了起来,白烟袅袅,冲淡了竹香,掩住了来人的脚步。

    阿申走上石径时,屋内的男人才从案旁起了身,推窗,透过蒸腾的水汽,朝他望过来,“请问是何人?”

    枝叶繁茂,青澜似海,阵风吹拂,男人月白色的袍袖被风卷起,看上去,像是飘在碧海中的一叶白舟。

    “文圭先生。”

    阿申拱手,男人于是也回礼,微笑,“承蒙抬爱,叫我阿元就好。”

    第五十二章 结庐在人境

    草庐中的竹架上堆满了书,门开风入,书页沙沙作响,和门外竹音汇成一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真是一处清雅之所。”阿申环顾四周,轻叹。

    “先生过誉”

    “公子一人独居于此吗?”

    “父母早逝,我又不喜热闹”

    “这样啊。”

    阿元抬起头,看面前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白衣男子,“先生光顾寒舍,所为何事啊。”

    “赏幽,赏画。”

    “啊?”

    阿申不好意思地笑笑,冲他拱手,“其实叨扰贵宝地,是为了向公子您询一个人。”

    “谁啊?”

    “袁爽,听说,他常来草庐,请公子为他画稿,是吗?”

    “确有此事。”

    “袁爽在三日前死了,就死在影窗后,脖子不知被谁割断了。”

    阿元轻轻抽气,“死了?”

    “公子才知道?”

    “自然,”阿元一只手按着胸口,抬眼,神色略显慌张,“凶手抓到了吗?”

    “若是抓到了,我今日就不用来此一趟了。”

    “先生是何意啊?”

    阿申盯住他,眼中调侃已不知去向,“公子喜欢皮影戏吗?”

    “看过,但说喜欢,却也算不上。”阿元没有回避他灼亮的目光,迎上去,直视那双眼,“先生,难道怀疑我是那凶徒?”

    语毕,见阿申不答,他轻挑眉尖,“先生应该不是官府的人吧?为何要调查此事?难道,是袁爽的亲朋?”

    阿申闻言低头浅笑,“我只是个闲人,听人说这案子奇诡,便忍不住多管闲事。”

    阿元被这莫名的话噎得无语,“如此啊。”说罢转身,甩袖朝室内一挥,“敝舍不过龟壳大小,先生若是想查,便查吧。”

    “那倒不必。”

    “先生怕不是来捉弄人的?”阿元说罢,又一次转身,目光从阿申的银发落到他手中的羽扇上,蹙眉,“你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