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

    素闻世子独爱公主商姒,莫非这位就是那个被传言与天子长得极像,却从未出现过的公主?

    他看着面前伫立的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胸腔里的心跳都滞了滞。

    迟聿看着商姒,低笑出声,似乎被她取悦,又问道:“才回来不久?”

    “我方才去瞧姣月了。”商姒被他捏来捏去,瞌睡也彻底醒了,后退一步道:“姣月是个不错的丫头,我想让她在我身边伺候。”

    “随你。”迟聿给她理好头发,又说:“进去罢。”

    他是愿意将她给别人看到的。商姒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下方站着的沈熙,两人目光相撞,在对方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大吃一惊。

    怎么是他?!

    果真是她?!

    两人心底同时发出一声苦叫。

    当初置气,她和他都觉得对方是在送死,城破前一日,这对君臣却大吵一架,互相扬言走着瞧。

    沈熙以为,她当真如传言一样,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却没想到,她一袭女装,以另一幅鲜活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她,不是任何相似之人,沈熙可以肯定。

    对于日日相对,与之吵架的一张脸,沈熙觉得自己化成灰都能认得。

    商姒背对着迟聿,眼睛瞪得极大,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她反应很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等沈熙反应过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着迟聿道:“我想继续睡,世子议事打搅到我了。”

    她刻意将嗓音放软,眸子发亮地看着迟聿,就等着他依照这几日对她百依百顺的惯例,又顺着她的话屏退沈熙。

    一面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沈熙是谁?

    沈熙恨不得看她笑话,使劲地挖苦她才好,哪怕她曾经是个天子,沈熙也没有多对她带有敬畏之心。

    相反,沈熙讨王赟欢喜,当真是做了王赟跟前的爪牙。

    她一直都觉得,沈熙是王赟派来监视她的。

    这样一个人,此刻若是认出了她,还会不揭穿她?

    商姒暗暗磨牙。

    沈熙与姣月不同,姣月可以无凭无据,她尽管死不认账,但是沈熙……他知道她手臂上有伤疤。

    商姒短短一瞬的紧张、无奈与窘迫,被迟聿尽收眼底。

    他倒是有一些惊讶,沈熙居然与她有瓜葛,看样子,两人私交还挺深。

    迟聿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的脸,果真顺着她的话头道:“沈大人,有话明日再议罢。”

    沈熙连忙抬手应了,默然退下。

    商姒微微松了一口气,紧了紧怀中的小白猫,转身往内殿走去。

    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沈熙与你什么关系?”

    她脚步一顿。

    迟聿冷淡道:“紧张无非故意瞒我,公主却不知,我最厌被人隐瞒?”他慢慢上前,手臂绕过她的胸前,在她耳边沉沉道:“商姒,你至今不坦诚。”

    她垂睫,红唇微微一抖。

    手臂不知不觉用了力,怀中猫儿低叫一声,一下子挣脱了她的怀抱。

    商姒抿了抿唇。

    迟聿的手臂下滑,大力一搂她的腰肢,狠叹道:“……怪我舍不得如何对你。”

    他呼出来的气湿暖,喷洒在她的耳廓边,她的心被猛地一撞,眼神飘忽一瞬,心软了一截,不禁小声道:“世子猜到了什么吧?”

    他淡淡“嗯”了一声。

    不止猜到,他几乎对她知根知底。

    殿外风从自窗户徐徐吹入,将两人的青丝吹得搅在了一起,凉意使人清醒三分。

    商姒伸手抓住了腰前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皮肤光滑细腻,迟聿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馨香扑鼻,是她的味道。

    商姒说道:“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心知肚明。世子对我没有恶意,我也早就明白了。”

    商姒又道:“可我什么都没有,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所以此刻,我只能说,我与那位大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交情。”

    腰间力道一松。

    迟聿走出一步,看她侧颜,她始终看着地下,似乎在等他表态,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才走两步,又转身回来,拉她入怀,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我等你全部交代清楚。”

    说完,直接走了出去。

    殿外侍从垂首肃穆而立,无人察觉到里面的动静。迟聿脚步一顿,对门口的蓝衣吩咐道:“别进去打扰,让她好好歇息。”说完,沿着阶梯往下走。

    天边晚霞浮动,殿中金砖上泛起一阵浅淡光华,商姒伫立须臾,转身进去继续歇息。

    人在榻上辗转,却有些难以入睡。

    商姒坐了起来,抱紧枕头,吸了一口气。

    这枕头气息也如他,霸道强势而冷冽。

    当真是……要疯了。

    皇宫的另一处,宋勖正往行色匆匆,忽听得一声低唤,“宋先生!”

    宋勖脚步一顿,看见花枝后慢慢走出来的迟陵,眸子微闪,笑道:“四公子找下官何事?”

    “先生这是去找我哥哥罢?”这少年郎摸着下巴笑吟吟上前,嬉笑道:“宋先生可不可以稍等一等?阿陵有话问先生。”

    这小子不知道又打什么歪主意,宋勖无奈道:“四公子要问直说便是。”

    “今日公主闯入内廷司,救下一个名叫姣月的宫人,先生应该是知道的罢?”迟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宋勖诧异抬头,“此话当真?”

    “当真。”迟陵道:“先生有劝谏世子之责,然我哥哥如今早已被美色所迷,既然如此,先生觉得应当如何呢?”

    宋勖面露凝重之色,沉思须臾,道:“附耳过来。”

    迟陵凑上前去,待宋勖说了些什么之后,才露齿一笑。

    那笑意中,三分不怀好意。

    第19章 刺杀

    夜里又下了小雨,商姒白日睡过,傍晚便如何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聿换了身居家的常服,随意坐在床边,一边看着书,一边头也不回道:“雪牙都比你安分,还不安静点?”

    地上的毛垫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那只猫儿正睡得香甜,一动不动。

    少女静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手攀住迟聿的手臂。

    他微微转头,低眼看着她。

    少女仰着小脸,眸子里波光流转,“世子既然觉得我吵,反正我也睡不着了,那我就出去转转?”

    他淡淡道:“外面在下雨。”

    雨打窗棂,小雨淅沥,不难听出。

    她道:“下雨我撑伞便是,这几日一直闷在这里,实在憋闷无趣。我就出去散散心,一个时辰后便回来。”

    迟聿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眸子,伸手一拍她背,“去吧。”

    她抿唇一笑,快速跳下了床,穿上鞋子快速更衣,便提着裙摆要往外跑。

    “穿上披风。”

    商姒的脚步一顿,又溜回来拿过架上的披风,麻利地系好之后,看也不看迟聿一眼,直接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外面乌云滚滚,天色暗沉下来,触目皆是湿黑之感,幸好沿路有宫灯隐约照亮幽深小路,树影婆娑,寒风送来湿热之气,暗处宫人时不时走过,人影幢幢。

    商姒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冷宫外,这个宫殿特别破败,外面挂着的破烂铜锁早已生锈,杂草丛生,匾额上的字迹也早已模糊。

    商姒沉默一刻,推门进去。

    里面十分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雨水顺着伞沿滴答而下,水声潺潺,流泻在耳边。透过厚重雨幕,商姒可以看见屋檐下厚重的蜘蛛网。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商姒垂下了眼,提着裙摆小心地跨过水坑,拉开蜘蛛网慢慢走进去,伸手掩鼻,勉强遮住灰尘,才收了伞,环顾四周。

    这是她曾经的住处,其实准确来说,是她出生后被人丢弃在了这里,本是让她自生自灭,但是李公公却救下了她。

    这个破败凄凉、甚至是埋葬了不知多少死人的地方,曾经是她的家。

    若非是她那哥哥打破了这份宁静,她或许可以一直在这里无忧无虑的长大,无非是过得凄苦了一些,但是只要她能顺顺利利地长大,她就可以想办法等到李公公告老还乡,她就逃出宫去,给他颐养万年。

    只是,事已至此。

    商姒看到窗边的桌子,走了过去,拂去上面匣子上的小灰尘,打开扣环,便看见里面有一株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