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没有做人工耳蜗,能上普通高中是因为当年市教育局有个针对残障特长生的实验计划,他是绘画特长破格录取的。

    高一上学期,他完全跟不上班里其他同学的进度,学起来非常吃力。宋老师一有空就会把他叫到家里去开小灶,在纸面上写写画画反复给他讲。

    他因为听不见,理解能力很差,讲很多遍还是搞不懂,但每次有一点微小的进步,宋老师就会奖励他一根牛奶棒棒糖。

    虽然他已经过了吃棒棒糖的年纪,但他仍然很珍惜,因为他小时候得到过的零食很少。

    他舍不得吃,揣在衣兜里。

    那天从宋老师家出来天色已经很暗了,老小区的路灯昏黄,他快要出小区后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儿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哭。

    他听不见那小孩儿的哭声,但是那孩子看起来哭得很伤心。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哭得这么可爱,暖黄的灯光下,眼睛眉毛鼻子都是红的。

    但那个孩子脾气不好,先是朝他喊了一声滚,又站起来要举拳头揍他。

    那年他已经十五岁了,比那小孩儿高出许多,他在小孩儿准备打他的时候,抬手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

    那小孩儿一脸凶狠地瞪着他,但举起来的拳头垂下去了。

    他从衣兜里掏了棒棒糖出来,拆开包装,塞进小孩儿嘴里。

    小孩儿傻乎乎的,塞给他他就含着,脸上还挂着泪,看着苏鸣,不知道该干什么。

    苏鸣还记得自己好像是帮他擦了擦脸。

    时间太久远,苏鸣记不清当时帮他擦脸用的是衣服还是手,但那孩子确实又瘦又小,脸上还脏兮兮的,个子不到自己的肩膀。

    苏鸣转脸看向身侧的人,谁能想到,那个小家伙长大能有这么高。

    算算时间,那年邹北远应该是九岁。

    九岁能记事了,不知道他还记不得。

    “小远你真不记得啦?”付若琴跟宋芝贤乐得停不下来,“就那次之后,你每次睡觉都闹着要吃糖,不吃就不睡,被你爸打了一顿才好。”

    “不过后来上拳台不哭了。”宋芝贤补充了一句。

    “不记得,”邹北远面无表情地说,“没这回事,你们编的。”

    邹静南第一次听说哥哥小时候还有这样的糗事,笑得把邹北远坚硬的后背拍得啪啪响,笑够了才说:“懂了,我这就去找个人给我棒棒糖。”

    邹北远:“你应该去找爸爸打你一顿。”

    说到他们的爸爸,付若琴忍不住问:“小远,你跟你爸怎么回事?你那比赛到底还打不打?”

    “在跟他谈解约,”邹北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下个月他回国我就去找他。”

    “要不就趁机别打了,这个运动太危险了,每次打完都是一身的伤。”宋芝贤捂着胸口说,“只要你一打比赛,我这心里就发慌。”

    邹北远低着头没说话。邹静南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拳击是他的命,要他不打拳,杀了他算了。”

    “时间差不多了,”邹北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先送苏鸣回去,明早七点过来换小姨。”

    “不用那么早,”付若琴说,“八点过来都来得及,我直接去单位,开车四十分钟。”

    “嗯。”邹北远站起身,自然地朝苏鸣伸出手。

    苏鸣抓了一把邹北远的手臂借力站起来,跟宋老师比划:我明天再来看您。

    他打手语的时候,邹北远扶着他的腰帮他保持平衡,而他也很自然地靠在邹北远身上。

    坐在旁边的邹静南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觉得好像哪里有点违和。

    不对,不是违和,是太和谐了,和谐得有点奇怪。

    上次还觉得他们关系不好,是看错了?

    苏墨开车送他们到小区门口,没熄火,踩着刹车按了开门键。

    苏鸣拍拍他,打手语:陪我去一下便利店。

    “要买什么?”苏墨顺手挂了p档,“我去给你买。”

    苏鸣:你不知道要买哪种。

    邹北远看懂了苏鸣要去买东西,直接开门下车,扶着门框说:“我抱你去。”

    苏鸣对他摇头,坚持让苏墨陪自己。

    买完东西从便利店出来,邹北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脸上看起来比下午去医院的时候还要冷。

    苏鸣被苏墨扶着走过去,邹北远一声不吭把苏鸣背起来,朝苏墨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邹北远一路沉默,在踏进单元楼门厅的时候,突然被人塞了一根棒棒糖进嘴里。

    牛奶味的,和记忆中一样。

    皱得很深的眉头忽然就松了,含着糖,模糊不清地说了句:“我又不是九岁。”

    九岁的记忆已经离他太遥远,他只记得某天有个大哥哥给过他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前因后果全不记得了,也不记得自己曾在外婆家楼下的长椅上睡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