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回舟赶到的时候,捕捞队已经快收工了。

    飞机坠毁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只有两栋早就没人住了的破烂居民楼伫立在原地,被压的一塌糊涂。

    飞机黑乎乎的混在一起, 变得破碎支离, 一片焦黑,什么也认不出来了。

    路回舟下了车, 很远很远的站着,可是不敢走过去。

    明明喻听泉就在里面啊。

    为什么他不会说话,不会笑, 不会哭了?

    为什么他不能推开那些狼藉的碎片, 从里面走出来, 扑进他的怀里, 哭诉手压着好疼呢。

    路回舟站了很久, 才很慢的往前走。

    他看不见喻听泉了。

    捕捞队的队长猜到他可能是失事飞机主人的家人, 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浓重的怜悯:“很抱歉……”

    路回舟恍惚了一下, 意识到他们是在叫自己,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嗯?”

    “节哀顺变。”队长拍了拍他的肩,准备走的时候,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从搜救袋中摸出一块黑乎乎东西来,递给路回舟,“这里有一枚戒指,只是轻微的损伤,看得出是被主人精心保管的。现在给你了。”

    路回舟抬眸,目光定定的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那和喻听泉留给他的戒指是一个款式的,只是材质不同。

    陨星多难找,一百年也找不到一块安全的,没有放射物质的材料。

    ……喻听泉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了。

    路回舟收下了那枚戒指。

    ……

    搜救队拖着飞机的残骸离开了,只留下路回舟一个人站在那辆车旁边,安静的看着飞机坠毁的地点。

    十分钟后,静无一人的n18区中,响起了男人低沉的抽噎声。

    可是谁都再也听不见了。

    *

    喻听泉什么都帮路回舟想好了。

    包括他们现在住的那套别墅,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房产,只要是私人财产,喻听泉都全部留给了路回舟。

    还有一些军队的调遣权,这些是红头文件,要用的时候随时就可以拿出来当做调令。

    喻听泉没有提前发布,就是为了防止路回舟变成众矢之的。

    路回舟带着喻听泉的戒指,回到了别墅。

    别墅里烧着地暖,四季如春,只要在里面呆一会儿,就能感觉身上暖融融的。

    可路回舟觉得好冷。

    从心往外面渐渐地扩散着,一点一点侵蚀掉器脏,钻进血管,随着血液一起奔腾至四肢百骸,任由整个人慢慢的冷掉。

    要是有人能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小舟,没关系——那就好了。

    可是喻听泉不会回来了。

    ……

    路见雪从广播新闻里得到了喻听泉飞机坠毁的信息,什么也没有说,也没去打扰一个人待在喻听泉别墅里的路回舟,默默承担起了一个人照顾母亲的责任。

    所以,这些日子,路回舟就一直呆在喻听泉的别墅里。

    喻听泉的洗漱间他居然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唯一一次窥探进里面的场景,还是很意外看见的。

    当时他觉得喻听泉恶毒至极,不敢再细想与多待。可是等他亲自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橱柜里面,只有满满的信息素抑制剂。

    都是喻听泉一个人用的,没有人能够去教他。

    路回舟很恍惚的想起来,注射抑制剂是很疼的。

    可是喻听泉好像已经注射过很多很多次。

    ……那么疼,他怎么忍得住呢?

    明明是那么娇气的太子殿下。

    ……

    ……

    三天后,喻听泉的讣告传遍了整个帝星。

    而他留给路回舟的那封信,则很清楚的划分好自己所留的财富与权利的归属权。

    ——它们都换了新主人,那是喻听泉留给路回舟的最后礼物。

    在所有事情和手续都处理完之后,路回舟要回了那封信,他很珍惜,看过了千次百次,还是觉得不够。

    非要把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把每一个笔画的弯折处,都牢牢地记住。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喻听泉还在他身边。

    仿若如此,才可以靠那个人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

    半个月之后,路回舟带着家人离开了帝星。

    戒指被他做成了吊坠,一环扣着一环,永远不离身的垂在胸口。

    像是世界意志规划好的那样,路回舟走上了领军之路。

    喻听泉留给他的路子很广,很好走。像是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每一步都像是为路回舟精心准备设计过的。

    精确得令人震惊。

    半年后,一支自建军团横空出世,异军突起,在一众星盗之前展现出了绝对性的胜利。

    而后,路回舟所领导的军队被联邦发现,正式收纳为正规军团。

    从此,路回舟的路越走越通顺。

    短短六年间,他就从一个自建军团团长,一步一步爬上了一星将领的位置,统率着绝对数量的军事力量。

    自此以后,整个联邦帝国,已经在私下中改名换姓成路回舟的名字。

    他拥有了一切喻听泉想让他拥有的东西。

    ——却唯独不包含他自己。

    ……

    付凌和他断了联系,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过着顺利的生活。

    母亲和妹妹搬到了更宜居的城市居住,两人都过得很开心,路回舟偶尔回去看看。

    路家彻底倒塌,大厦将倾,甚至还有以前的仆从来投奔路回舟,又被他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能预感到,这将是一个成功的人生,将是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这样的未来明显不包括喻听泉。

    他好像随着那架破碎的飞机一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点儿踪影。

    喻听泉很狠心的。

    都五年了,路回舟每一天都很想他,可是喻听泉好像不是这样。

    这么久了,一次梦都没有托给过他。

    路回舟偶然突发奇想,想看看喻听泉的脸,都只能循着记忆回溯,可是那些样子总是变得倏地远近,忽然模糊起来。

    他没有办法,只能找很久很久以前,喻听泉还是那个不可一世、人人厌弃的坏名声太子的时候,媒体给他拍下的照片。

    其中,就有一张是他们初见时的那场舞会上,喻听泉穿着白西装,胸口别着一支金箔玫瑰的照片。

    路回舟很小心地用电子设备裁剪下来,仔细修复画质,再用纸质打印下来,随身揣在口袋里。

    时间久了,纸张都卷起边,又被路回舟换纸,再打印一张新的。

    他以为这辈子,也许只能再通过这种方式来见到喻听泉了,但是等到他登顶权力巅峰的那一天,喻听泉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那个梦很长,长得仿佛是一个人的一生。

    他梦见的是已经死去的喻听泉。

    喻听泉没有离开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看着路回舟一个人失眠到半夜,辗转反侧;看着路回舟捧着他的画像,指尖轻轻摩梭;

    看着路回舟跪坐在飞机的残骸里抽噎,胡乱的翻着那些碎片。

    看他一次次登上权力的顶峰,看他一次次跌落挫折的谷底。

    可是喻听泉只是看着他啊。

    为什么不说话啊。

    路回舟不懂。

    在梦醒的前一刻,他抓住了喻听泉冰凉的手腕。

    那双水洗过一般的糖色眼睛里都是淡淡的水光,眼尾微红,像是破碎花瓣上沾着的露水。

    喻听泉在哭。

    路回舟不是很擅长安慰人,只能俯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微卷的绒毛蹭着脖颈,带来些微痒意。

    本以为这样的动作能够安慰他一点儿,没想到,喻听泉却哭得更凶了。

    路回舟有些无措,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原本准备好的那么多那么多想要对喻听泉说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只是笨拙的说:“别哭,小泉。”

    “抱着我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