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维岳立刻看明白了,知道自己的“外交手段”已经占了上风,就又冷冷地逼进一步:

    “怎么是我造谣呢!厂里人好几个挨打,你看老李鼻子上还挂着招牌呀!”

    “那是你们自己先叫了许多人,又不同我打招呼;人多手杂,吃着几记是有的。”

    “我们叫了人是防备女工们拦厂的——”

    “我的人也是防着女工们要拦厂!我的人是帮忙来的!”

    “你简直是白赖了!现有阿祥做见证,你们开头就打厂里的人!我们的人赶散拦厂的女工,你们就扭住了我们厂里人打架!”

    “阿祥是胡说八道!”

    钱葆生大叫,咬着牙齿,额角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粒了。他顿了顿,忽然也转了口气:

    “早上的事已经完了,说它干么!现在我干干脆脆一句话问你:我的条款,你答应不答应?一句话为定,不要噜噜嗦嗦!工会里等着我回话!”

    “可是我们先得讲定,不准再玩今天早上那套把戏!并不是我怕,就为的自家人打架,叫外边人听了好笑;况且自己人一打,就便宜了那班工人!”

    “那么,你们也不要叫人!”

    “我们叫了人来是防备女工闹事!我们不能不叫!老李,你说是么?”

    “对,对!葆生,你放心,人都是我叫来的,怎么会跟你抬杠!”

    “可不是!老李的话多么明亮!那就说定了,不许再弄出今天早上的事!葆生,请你先去关照好了你的人,——解散了他们,回头三先生来了,我把你的条款对他说,我们再商量。”

    屠维岳抓住这机会,就再逼进一步,并且带出了延宕谈判的第二步策略。李麻子也在旁边凑趣加一句:

    “葆生,你就先去关照了他们不要再胡闹,让屠先生也放心。”

    “不用关照的!没有我的话,他们不敢胡闹!”

    钱葆生拍着胸脯说。可是他这句话刚刚出口,突然远远地来了呐喊的声音。屠维岳脸色变了,立刻站了起来。同时就听得窗外一片脚步声,一个人抢进门来,是莫干丞,口吃地叫道:

    “又,又,又出了事!”

    屠维岳下死劲钉了钱葆生一眼,似乎说“那不是你又捣乱么!”就一脚踢翻了椅子,飞也似的跑出去了。李麻子也跳起身来,满脸通红,一伸手揪住了钱葆生,满嘴飞出唾沫来,大声骂道:

    “葆生,太不成话了!太不成话了!”

    钱葆生不回答,满脸铁青,也揪住了李麻子;两个人揪着就往外跑;钱葆生一面跑,一面挣扎出话来道:

    “我们去看去!我们去看去!——他们这批混蛋该死!”

    他们两个人脚步快,早追上了屠维岳。他们远远地就看见厂门外乌黑黑一堆人。呼噪的声音比雷还响。他们三个人直冲上去看得明白时,一齐叫苦,立刻脸色都灰白了!这里大部分是疯老虎一般的女工!他们三个人赶快转身想溜,可是已经迟了!女工的怒潮把他们冲倒,把他们卷入重围!马路上呼噪着飞来了又一群女工,山一样的压过来,压迫到厂门里边的单薄的防线了。满空中飞响着这些突击者的口号:

    “总罢工!总罢工!”

    “上工是走狗!”

    “关了车冲出来呀!”

    厂门里那单薄的防线往后退了。冲厂的女工们火一样的向前卷去。她们涌进那狭窄的小铁门,她们并且强力迫开了那大铁门了!这都是闪电那样快,排山倒海那样猛!可是蓦地从侧面冲过一彪人来,像钢剪似的把这女工队伍剪成了两橛。这是桂长林带着一班警察不迟不早赶到了!警笛的尖音从呼噪的雷声里冒出来了。砰!砰!示威的枪!砰!砰!实弹了!厂门里单薄的防御者现在也反攻了。冲厂的女工们现在只有退却。她们逼退了桂长林那一队,向马路上去了。

    “追呀,捉呀!见一个,捉一个!”

    桂长林狂吼着。同时马路上四处都响起了警笛的凄厉的尖音;这是近处的警署得了报告,派警察赶来分头兜捕。桂长林带着原来的一班警察就直扑草棚区域,在每扇破竹门后留下了恐怖的爪印。他捉了二十多个,他又驱着二百多个到厂里去上工!

    屠维岳和钱葆生都在混乱中受了伤。钱葆生小腿上还吃着那两响“实弹”的误伤,牺牲了一层油皮。然而他仍旧不能不感谢桂长林来的时机刚好,救了他一条命。

    在屠维岳的卧室里,桂长林很高兴地说道:

    “三百多工人开工了,你听那丝车的声音呀!何秀妹,张阿新,也捉到了;顺便多捉了十几个。冤枉她们坐几天牢,也不要紧!她妈的那班冲厂的骚货,全不要命!也不是我们厂里的,一大半是别家厂里的人!——可是,屠先生,你和钱葆生谈判得怎样了?”

    “现在是我们胜了!长林,你打电话去告诉三先生!”

    屠维岳冷静地微笑着说,他陡然想起还有一个人的下落要问问,可是他那受伤的地方又一阵痛,他的脸变青了,冷汗钻出了额角,他就咬紧了牙关不作声。

    丝厂总同盟罢工中间一个有力的环节就这样打断了!到晚上七点钟光景,跟昏黑的暮色一齐来的,是总同盟罢工的势将瓦解。裕华丝厂女工的草棚区域在严密的监视下,现在像坟墓一般静寂了;女工们青白的脸偶然在暝色中一闪,低声的呻吟偶然在冻凝似的空气中一响,就会引起警戒网的颤动,于是吆喝,驱逐,暂时打破了那坟墓般的静寂!

    从这草棚区域的阴深处,一个黑影子悄悄地爬出来,像偷食的小狗似的嗅着,嗅着,——要嗅出那警戒网的疏薄点。星光在深蓝的天空睒着眼。微风送来了草棚中小儿的惊啼。一声警笛!那黑影子用了缓慢的然而坚定的动作,终于越过了警戒线。动作就快了一点。天空的星睒着眼,看着那黑影子曲曲折折跑进了一个龌龊的里,在末衖一家后门上轻轻打了三下。门开了一道缝,那黑影子一闪,就钻了进去。

    楼上的“前楼”摆着三只没有蚊帐的破床,却只有一张方桌子。十五支光电灯照见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旁边又坐着一个,在低声说话。坐着的那女子猛一回头,就低声喊道:

    “呀!月女姐,你——只有你一个人么?”

    “秀妹和阿新都捉去了,你们不晓得么?”

    “晓得!我是问那个姓朱的,朱桂英罢,新加入的,怎么不来?”

    “不能够去找她呀!险一些儿我也跑不出来!看守得真严!”

    陈月娥说着摇摇头,吐出一口唾沫。她就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随手斟出一杯茶,慢慢地喝。床上那女子拍着她同伴的肩膀说道:

    “跟虹口方面是一样的。玛金,这次总罢工又失败了!”

    玛金嘴里恨恨地响了一声,却不回答;她的一对很有精神的黑眼睛钉住了陈月娥的脸孔看。陈月娥显然有些懒洋洋地,至少是迷惘了,不知道当前的难关怎样打开。她知道玛金在看她,就放下茶杯转脸焦躁地问道:

    “到底怎么办呀!快点对我说!”

    “等老克来了,我们就开会。——蔡真,什么时候了呀?

    怎么老克还不来!连苏伦也不见。”

    “七点二十分了!我也不能多等。虹口方面,八点半等我去出席!嗳!”

    躺在床上的蔡真回答,把身子沉重地颠了一颠,就坐了起来,抱住了玛金,轻轻地咬着玛金的颈脖。玛金不耐烦地挣脱了身,带笑骂道:

    “算什么呢!色情狂!——可是,月大姐,你们厂里小姊妹的‘斗争情绪’怎样?还好么?这里闸北方面一般的女工都还坚决;今天上午她们听说你们厂里一部分上工,她们就自动地冲厂了!只要你们厂里小姊妹坚决些,总罢工还可以继续下去。你们现在是无条件上工,真糟糕!要是这一次我们完全失败,下次就莫想干!”

    “这一次并没有完呢!玛金!我主张今晚上拚命,拚命去发动,明天再冲厂!背城一战!即使失败了,我们也是光荣的失败!——玛金!我细细想,还是回到我的第一个主张:不怕牺牲,准备光荣的失败!”

    蔡真抢着说,就跑到陈月娥跟前,蓦地抱住了陈月娥,脸贴着脸。陈月娥脸红了,扭着身体,很不好意思。蔡真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又掷身在床上,用劲地颤着,床架格格地响。

    “小蔡,安静些!……光荣的失败!哎!”

    玛金轻轻骂着,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面对着陈月娥,就仔细地质问她厂里的情形。可是她们刚回答了不多几句话,两个男子一先一后跑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子拍的一声在方桌边坐下了,就掏出一只铁壳表来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地发命令道:

    “七点半了!快点!快点!玛金!停止谈话!蔡真!起来!

    你们一点也不紧张!”

    “老克!你也是到迟了!快点!玛金,月大姐!八点半钟,我还要到虹口呀!”

    蔡真说着就跳了起来,坐在那新来的男子克佐甫的旁边。这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比蔡真还要高一点,一张清白的瘦脸,毫无特别记认,就只那两片紧闭的薄嘴唇表示了他是有主意的。和克佐甫同来的青年略胖一些,眼睛很灵活,眼眶边有几条疲倦的皱纹;他嘻开着嘴,朝玛金笑,就坐在玛金肩下。

    前楼里的空气紧张起来了。十五支光电灯的黄光在他们头顶晃。克佐甫先对那胖些的青年说:

    “苏伦,你的工作很坏!今天下午丝厂工人活动分子大会,你的领导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