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朱氏的哥哥嫂嫂前来拜年,论起来,这却是宋嘉月初次正经见他们。

    俞景行不是朱氏的孩子,朱氏的亲戚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便不怎么亲近。宋嘉月和他们的关系无疑又隔一层,平常他们即使来侯府,朱氏也不会喊她去见人。

    俞景荣和俞舒宁的这位舅舅名叫朱顺,人在刑部做事。

    他原本只是一名小吏,攀上宣平侯府的这层关系以后,慢慢升上去一些。

    朱顺的妻子葛氏,容长脸儿,体态富贵。

    随他们来侯府拜年的是朱顺和葛氏的两个儿子和一个未出阁的女儿。

    朱顺两个儿子朱诚和朱康,朱诚比俞景行长一岁,也已成家,他的妻子聂氏今天同样来了。朱康比俞景荣略长两岁,亲事已经定下,只等吉日把未婚妻迎进门。

    跟着朱顺和葛氏来拜年的这个未出阁的庶出女儿叫朱倩。

    她同俞舒宁一般年纪,性子温顺,娇娇柔柔,说话更是细声细气。

    俞舒宁原本对自己舅舅一家印象挺好的。

    但自因说错话挨过俞景荣的那顿打,她再见自己的舅母,心情便很是微妙。

    她以前从未怀疑过,葛氏同她说的一些话有问题。

    甚至认为那也是她一直担心的。

    挨过自己哥哥的一顿打,吃过教训,自己再回头好好想一想,才意识到她多少是受了挑拨。如果没有人反复说俞景行的不是,她未必会真那么讨厌她大哥。

    可最大的问题在于

    她舅母为什么要做这种离间他们的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

    俞舒宁没法和爹娘说这些。

    背后这么告小状,还是告长辈小状,她自己也不舒服。

    然而对葛氏的这种微妙,持续至今亦未消失。

    不想理会自己舅母,俞舒宁索性借口带朱倩去玩,拉上宋嘉月离开正厅。

    俞舒宁不是很会遮掩情绪的人。

    宋嘉月注意到她的不自在,暗暗留了个心眼。

    第30章 口角

    俞舒宁住在风荷院。

    从正厅出来后,她带宋嘉月和朱倩到她的闺房。

    朱嘉芸今天因身体抱恙,没有出来见客,是以不和她们在一处。

    丫鬟奉上果品糕点和梅花茶,俞舒宁把自己年前新得的一副红梅雪景图拿出来给她们赏玩。这幅画作乃出自一位大师之手,万金难求,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二哥晓得我喜欢这位大师的画,帮我留意许久,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俞舒宁欢喜道,我得好好珍惜,往后再有别人想看我也舍不得。

    宋嘉月视线落在这幅画作上。

    图中,寒冬时节,风雪呼啸,一株古梅倚石而出,遒劲枝干曲折盘错,横斜枝头一簇簇花朵艳若朝霞、凌雪而绽。单是这样看着画作,便似鼻尖亦有暗香浮动。

    舒宁,这是二表哥送给你的么?

    朱倩声音娇娇柔柔的,把宋嘉月的注意力引过去。

    对啊。

    俞舒宁笑一笑,我倒想给二哥银子呢,只怕真给了还得挨训。

    朱倩眼底流露出几分艳羡。

    她手指绞着手中帕子,眼帘微垂,叹了一声:二表哥当真是很好呢。

    可别看我二哥平时都笑眯眯的,凶起来的时候也吓人。虽然俞景荣凶人的次数非常非常少,但俞舒宁经历过一次便印象深刻,有时候我也怕他的。

    这个倒看不出来。

    朱倩只觉得完全不能想象,二表哥和她的哥哥们根本不像是一路人。

    那是我二哥,我也不能说浑话骗你。

    俞舒宁又想起自己吃过的教训,顿时不想聊这个。

    罢了,咱们不聊他呢。她从青花瓷高足盘里拿过两个蜜橘,便往朱倩的手里头塞,这种蜜橘是从南边虔城运来的,又甜又汁水足,你尝一尝?

    见俞舒宁好似有些不高兴,朱倩识趣闭嘴。

    她微微一笑,颊边显出个浅浅的梨涡,低头剥起橘子:好呀,我尝尝。

    朱顺和葛氏他们在侯府用过午膳,下午回的朱府。

    垂花门外送走了客人,回内院的时候,宋嘉月暗中拉一拉俞舒宁的胳膊。

    她们姑嫂略迟一步,落在众人后面。

    宋嘉月说:今儿那副红梅雪景图当真好看,能不能叫我再瞧两眼?

    这有什么不能?俞舒宁以为是别的什么事,听到这个,一味在笑,隔了半天都惦记,看来嫂嫂是真的喜欢不过,你想要大师的作品得找我大哥去。

    宋嘉月晓得俞舒宁是在调笑自己。

    佯怒斜过去一眼,她说:想看那画自然得找你,找你大哥有什么用?

    好好好。

    俞舒宁连忙挽住宋嘉月的胳膊摇一摇,大嫂,到我那儿去吧。

    让丫鬟知会过俞景行一声,宋嘉月跟着俞舒宁去风荷院。

    她们两个进得里间,丫鬟们都被留在外面。

    俞舒宁重将那副红梅雪景图取出来。

    尚未将画卷展开,被宋嘉月拦住:不忙,来这边坐。

    看画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她既然本不是当真想要看,自然也不着急了。

    宋嘉月牵着俞舒宁在罗汉床上坐下。

    俞舒宁一时半会没明白她怎么又不要看了,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懵懂。

    我有话想问你。

    宋嘉月拉着俞舒宁的手,舒宁,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俞舒宁微愣,不自觉眨一眨眼:我有吗?

    她藏得这么深竟然也被发现了?

    我只是感觉你好像也没有很高兴,怕你有事闷在心里,自己难受,所以想问一问你,没有那是最好的。宋嘉月捏一捏俞舒宁的脸,明儿给你做好吃的。

    竟真是被看出来了。

    可惜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更不提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大嫂对我真好。

    俞舒宁泪眼汪汪道,那我要吃萝卜糕、叶儿粑、鸡丝馄饨面

    还有小酥肉!

    她补充过一句,又默默再补一句,牛肉焦饼也行。

    还能像这样惦记着吃,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宋嘉月莞尔:好,晓得了。

    大嫂,我没事呢。俞舒宁想一想,努力说两句让宋嘉月放心的话,如果当真有什么事情,当真不高兴,我不会不说的,也不会闷在心里自己难受。

    曾经她对爹爹有怨、对大哥有怨,却不肯张口。

    后来将心里的抱怨说出来,倒发现事实和她以为的也不尽然一样。

    她从前一直以为爹爹不关心不在乎她,不想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爹爹心里都很清楚。于是,她明白过来,话若憋在心里不说,别人很难知道也很难了解。

    又不是长在肚子里头。

    哪能那么容易把别人的想法认个丝毫不差?

    很多时候,把话说开了会更好。

    至少,自己会变得舒坦,不会一味为难自己又或者是钻牛角尖。

    俞舒宁说得认真。

    宋嘉月微微而笑,终是相信她:那就好。

    回到寿康院。

    俞景行见宋嘉月回来,笑道:你们姑嫂两个,如今还说上悄悄话了。

    舒宁新近得一副好画,我去瞧两眼稀罕。

    宋嘉月解下身上的斗篷交给秋月,问俞景行,晚上想吃什么?

    俞景行挑眉:这是要下厨?

    舒宁说想吃鸡丝馄饨面,宋嘉月说,你吃这个,还是吃点儿别的?

    原来我是沾了妹妹的光。

    俞景行摇头失笑,又说,别麻烦,我同你们一起吃就行。

    好。

    宋嘉月点头答应一声,歇了一会便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