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荣和俞景行在去年秋天一道中举,今年他们也是一起参加会试。

    是以,朱氏、俞舒宁同样来接人了。

    后面的人心急不断往前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便有官差出来维持秩序。麦冬同俞景荣身边的小厮庆云领上几个仆人,早早挤到人群最前头去等。

    晓得有他们在前面,宋嘉月再着急也始终停留在人群边缘。

    她不断张望,但是没有一味往前冲。

    大嫂,没事的。

    俞舒宁发现宋嘉月心神不宁,安抚性拉一拉她的手。

    我知道。

    宋嘉月方才勉力一笑,下一刻耳边听到小丫鬟喊,是大少爷和二少爷!

    她顿时无心再与俞舒宁说什么,视线飞快往小丫鬟指的方向看过去。眼见俞景行双唇泛白、面容憔悴不堪,她顾不上别的,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前。

    俞景行不让麦冬扶他。

    看到宋嘉月,也是先冲着她笑一笑: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好。

    宋嘉月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犹豫扶住俞景行,又挽住他的胳膊,和他走向马车。

    其实不怎么远的一段路,他们两个人走得有些慢。她感觉到俞景行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完全是借她的力强撑着,才没有和有些人一样在这贡院前倒下。

    俞景荣的情况比俞景行好。

    在宋嘉月和俞景行上得马车以后,主动过来询问俞景行的情况。

    顺利接到人,他们一行便准备回府去了。

    然而,马车多、人多,贡院附近的长街堵得厉害,他们的马车走得艰难。

    晓得俞景行累,上马车以后,宋嘉月便让他躺下休息。

    躺下后,俞景行想要同她说一说话,却只说得两句便因为疲累睡着过去。

    秋月,和车夫说,我们先去张神医那里一趟。

    看得俞景行片刻,宋嘉月不放心,复抬起头,低声交待道。

    去张神医那里的一路上,俞景行睡得很沉,而他们到地方以后,他依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宋嘉月记得去年秋天没有这个样子,忙让人去请张神医出来。

    片刻之后,来的不仅是张神医,还有谢道长。

    谢道长昨日刚回邺京。

    是太累睡着了,睡醒便无事。

    替几乎算得上是陷入昏睡俞景行诊过脉,谢道长笑呵呵说,别着急。

    好,多谢道长。

    他们说的话她都是信的,宋嘉月长舒一口气,微笑道谢。

    回到侯府。

    宋嘉月让麦冬找来几个仆从,用春凳合力把俞景行抬回寿康院。

    他们刚一回来,朱氏派红翠过来问情况。

    宋嘉月便和红翠略说得几句,让长辈不必太担心。

    打发走红翠,吩咐丫鬟送些热水,宋嘉月用帕子帮俞景行净面擦手。外面天慢慢黑下来,她全无食欲,交待不必准备晚饭,吃过一碗桂花藕粉,便也梳洗休息。

    俞景行一觉睡得昏沉,睁眼醒来已经是翌日早上。

    庭院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春光悄悄从雕花窗户漫进来。

    宋嘉月还没有醒。

    俞景行低下头,望向倚在自己怀里的人。

    柔和的阳光透过帐幔照在她白皙侧脸,满头乌发被打散了,云鬓纷乱,几绺发丝调皮贴着她脖颈。那双水盈盈的眸子此刻紧闭,鸦翅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

    俞景行手指帮宋嘉月将贴在脖颈处的那几绺头发拨到脑后。

    他目光随即落在她嫣红的唇瓣。

    宋嘉月原本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嘴巴被人啄一口,她下意识蹙眉,扭开脸,声音含糊:困话音刚落,又被亲了一下,便晓得是故意闹她。

    舍不得睁开眼的宋嘉月兀自翻个身。

    她扯过锦被,重新替自己盖好,拿背对着俞景行,往里面的方向挪一挪。

    俞景行不屈不挠贴上来,从后面将她抱住,倒也变得消停。

    宋嘉月困意却散了,再睡不着。

    闭眼躺得片刻,她索性翻个身,又钻回俞景行的怀里。

    宋嘉月小声问:睡醒了?饿不饿?

    我昨晚交待厨房煮牛肉粥,另外还让他们做鸡蛋饼、葱油花卷、春卷、金丝烧麦和玉笋蕨菜、鲜蘑菜心、凉拌柳芽。如果不想吃这些,让他们做别的也行。

    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俞景行修长手指抬起宋嘉月的下巴,低声问。

    一回生,二回熟。

    宋嘉月笑着往俞景行怀里蹭一蹭,我习惯了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俞景行感觉到自己被嫌弃。

    他笑一笑松开手:那我们两个人当真是同病相怜。

    昨天回府的时候,我让车夫绕路先去过张神医那里一趟。宋嘉月记起来一点事情,在张神医那里见到了谢道长,谢道长说自己是前天回来邺京的。

    回来以后,母亲让红翠过来问一问你怎么样。

    我也没有瞒着,说你是太累,不出意外,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

    既然谢道长回邺京了,我们这两天正好请他来府里吃饭。

    俞景行说,之前的事也还没有好好谢过他。

    是指去年唐怀清那一次的事情。

    宋嘉月点头:好。

    虽说如若俞景行的会试能像乡试那样顺利考中,下个月便得参加殿试,但现在结果尚未出来,放松一下也没有关系,倒不必太执着于提前做些准备之类的。

    算不准谢道长几时会被召进宫,是以在决定要请他来府里之后,隔一天,俞景行和宋嘉月便把谢道长请到宣平侯府。他们两个人在寿康院招待谢归真。

    自初见起,谢归真对俞景行和宋嘉月的态度就十分的和善。

    到得今天依然是如此。

    谢归真这一顿饭吃得既满足又高兴。

    酒酣耳热之际,他笑眯眯看着俞景行:小俞,有几句话,我还是得说的。

    俞景行替谢道长将酒满上,声音平静:您说。

    谢道长捋须而笑。

    你如今身体比以往确实好多了,这个不假,但你的思虑太重,长此以往,容易反噬身心,亦不是一桩好事。我不是劝你事事皆休,不过,你不能钻牛角尖。

    俞景行不否认谢道长的话。

    他微笑说:是,晚辈一定谨记在心。

    宋嘉月从俞景行那里知道的有人想对他不利,相当于知道他心里有事。

    任谁晓得有人想害自己,都不可能不在乎。

    在这种事情上,劝人别计较、别往心里去都显得太过轻飘飘。

    宋嘉月也没有和俞景行说过这样的话。

    宴散,俞景行让麦冬安排马车送谢道长离开。

    他们一直送到垂花门外,后来两个人牵着手回寿康院。

    春日的阳光渐暖。

    蔷薇爬满花架,又在日光的照射下,花朵被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夺目而耀眼。

    我会看好你的。

    路过在春风中盛放的蔷薇花丛时,宋嘉月没头没脑般说得一句。

    俞景行转过脸来看她。

    宋嘉月握紧他的手,笑着同他十指紧扣:绝对不会允许你走上歧路。

    其实你当真想要做什么,我多半是拦不住的。可我也相信,只要你心里有我,遇事总会愿意多想几分、不会随便冲动。其实这样,在我看来就足够了。

    有软肋的人,行事很难没有顾忌,自然不容易出格。

    事事不在乎的人也更容易失控。

    至少现在的俞景行远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宋嘉月不会把没有发生的事情强行扣到他头上,或者强行认定他会那样做。

    你怎么什么都不担心?

    俞景行笑容玩味,万一我哪天变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