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恩一步步走近,手中的枯枝上,那朵妖异的白花轻轻颤动。

    “只要您麾下的士兵接受了赐福,他们将不再畏惧死亡,您的敌人将在恐惧中颤抖。”

    苏拉公爵看着越走越近的巴恩,脸上依旧陪着僵硬的笑。

    “那就……拜托大师了。”

    他的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是门清。

    什么永生?

    什么福报?

    狗屁!

    他自己就是一只老狐狸,怎么会不明白那些所谓“永生者”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迹,那是诅咒!

    那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

    整个人平常没什么变化,但某种界限下,会坠入某种行尸走肉的状态。

    一旦接受了这个所谓的“赐福”,他的军队,将不再属于人类的范畴。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苏拉公爵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崩断了都没察觉。

    只要能赢……

    只要能杀了庞培……

    城内的大头兵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最高长官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城西的一处商业广场,现在挤满了衣甲破烂的士兵,成了第三军团的驻扎地。

    他们今天和城外的庞培军大干了一场,早已饥肠辘辘。

    士兵罗里克缩在一家被打砸过的店铺屋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杆已经卷了刃的长矛。

    他的肚子早就饿过了劲儿,现在只剩下一种火烧火燎的抽痛感。

    城外庞培大军的投石机偶尔还会扔两块石头进来,“轰隆”一声砸塌半座民房,但士兵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罗里克!别挺尸了!起来!”

    他的什长,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兵油子,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上面发吃的了!赶紧去广场排队!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罗里克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听到“吃的”两个字,眼睛里才冒出一点绿光。

    广场中央,几十口行军大锅架了起来,下面烧着拆来的门板和家具。

    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肉块,浓郁的肉香在封闭的城市里显得格外诱人。

    而在大锅旁边,还堆着几筐看起来鲜翠欲滴的绿色果实。

    “都给老子排好队!这是公爵大人体恤咱们,特意拿出来的库存!”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杀敌。”

    负责分餐的军需官站在高处,大声吆喝着,但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更后方钟楼上的军团长。

    那里,第三军团长凯尔文正扶着栏杆,死死地盯着下方这群像饿鬼一样的大头兵。

    他的手抓着冰冷的石栏,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

    “将军,真的要……”

    副官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闭嘴。”

    凯尔文的声音沙哑,“我们没有选择了,庞培侯爵的军队明天一早就会发动总攻,如果不吃……他们全都会死。”

    “吃了……至少还能活着。”

    虽然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活”。

    他看着底下那些狼吞虎咽的士兵。

    那些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弟兄,有的还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侄辈。

    他们正大口撕咬着那些肉块,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满足和幸福,油水顺着下巴流淌。

    罗里克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领到了自己的一份——一碗满满的肉汤,和一个拳头大小的绿色果子。

    他顾不上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

    肉炖得很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腥味,但对于罗里克来说,这就是神仙佳肴。

    一口气喝干肉汤,他看着手里那个软乎乎的绿色果子,咽了口唾沫。

    这果子入手冰凉,软软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弹动。

    “这啥玩意儿?梨子吗?”

    旁边的什长已经把果子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着,汁水顺着缺了牙的嘴角流下来。

    “管他呢,毒药老子也认了!”

    罗里克心一横,张大嘴,“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爆开,那是一种浓缩到了极致的甜腻,混合某种奇异的清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炸成一股滚烫的热流。

    “唔……”

    罗里克闷哼一声,捂住了肚子。

    但他并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那些因为守城而积攒的疲惫、饥饿、伤痛,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就像是枯木逢春,重新发了芽。

    不仅仅是身体,连脑子都变得“通透”了。

    原本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种温暖、慈悲、宏大的意志,悄然占据了他的思维高地。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什长。

    老什长的脸上的褶子里还夹着绿色的果肉,但他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无比清澈,甚至泛着淡淡的绿光。

    “头儿……你也感觉到了吗?”

    罗里克轻声问道。

    “感觉到了。”

    小主,

    什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骂娘或者吹牛,而是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圣洁的微笑。

    他拍了拍罗里克的肩膀,手劲大得离谱,却很稳。

    “这就是……药师大人的恩赐啊。”

    “是啊,我感觉很好,赞美……永生。”

    罗里克点了点头,原本作为大头兵的那种猥琐和怯懦荡然无存。

    广场四周的几千名士兵都吃完了领到的食物。

    他们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种绝望、疲惫、想要逃跑的眼神不见了。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抹淡淡的绿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蕴含着无限的生机。

    原本嘈杂、咒骂、抢食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随后,又被一种整齐划一的低语声打破。

    士兵们互相看着,脸上都挂着那种如出一辙的幸福微笑。

    “我的腿不疼了,这是永生的预兆。”

    “赞美圣枝,它填补了我的空虚。”

    “明天……我们要把这份福报,送给城外的那些迷途羔羊。”

    站在高处的凯尔文军团长,看着下方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

    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他们不再是那些贪生怕死的大头兵,不再是那些想着领军饷回家的农夫……

    他们还在笑,还在说话,甚至还会互相开玩笑。

    但凯尔文知道,他的士兵们,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披着人皮的、不知疼痛与恐惧的怪物。

    “公爵大人……你把地狱带到了人间。”

    凯尔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