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知道这个儿子看起来温和,其实脾气很犟,说了不吃肯定不会吃,而且恐怕叫他留到午饭也不会肯的,只好退让道:“行行行,娘也吃饱了,让他们吃吧!”

    反正就一个鸡蛋,后面她再做些其他的给他补回来就是了,“大牛、大丫,去洗洗手,脏兮兮的别真闹肚子了。”

    两小只这才欢呼了一声,高高兴举地去洗了手,然后一人捧着半个鸡蛋,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看他们像品尝着什么美味佳肴的样子,阳焱对苏家的家境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原主的记忆里苏家固然是穷的,但是他回来之后每天吃的还是白米饭,虽不是天天有肉,但也隔两天能吃上一回,而且每天都能吃上鸡蛋。

    和在侯府的日子比起来,当然是很苦的,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觉得的苦日子,对于苏家人来说却是能供给他最好的了,他们自己恐怕吃得还要差上许多。

    倒不是原主不懂感恩,这主要是认知上的差异,毕竟他十六年里都是锦衣玉食地娇养着,哪里能想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竟然能那么苦?

    看来得先想办法改变苏家人的现状,阳焱脑中闪过教苏父他们做生意等等主意,但很快又被他否决了。

    如今他还不知道在得知自己残废之后,某些人还会不会盯着他,倒是不能太高调了,以免给他们引来祸端。

    思索了一阵之后,他想起一件事,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娘,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春耕刚过,家里的男人都出去做工了,苏母则带着三个儿媳妇打理屋子,做些琐碎活计,不过她的心神始终牵挂着刚归家不久的四儿子,此时听到他呼喊立即就放下手中的事走了出去。

    “焱儿有什么想问的?”母子两人分离了十几年,而且儿子还是被侯府那样的人家养大的,苏母在对着他的时候总有些气短。

    阳焱看出了她的局促,这时候安慰没有作用,他只当没有察觉,神色自若地道:“当初我带回来的银两可还有剩余?”

    自然是有的,原主年前回来时倒是带了百来两银子,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户是笔巨款了,不过他这一伤就花费去大半,而侯俯那边除了最初派人来看过他之外,后面就没有了音讯。

    本来说的是小住,到现在都过了快半年了还没人来接他,苏家人大约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剩下的少许钱财就被苏母一直给他留着,不许其他人动用。

    “还有三十五两八钱,和十来个铜板,娘都给你攒着呢!”难得儿子肯过问这些,苏母笑容灿烂,“我儿可是要添置些东西?这些都留着你以后取媳妇过日子,想要什么娘掏钱给你买。”

    “不用,就从我带回来的这些钱里出吧。”苏大娘张嘴想说什么,阳焱抬手拦住她,道,“娘,你先听我说完。”

    “一来我需要的东西花费较高,便是兄嫂们没有意见,我自己这心里面也过意不去,我今年也十六快十七了,总不好一直靠你们养着。”

    苏母想着自家几个儿子肯定是不在意养着弟弟的,但儿媳妇却不一定,虽然自己了解她们的性情都不是那小心眼的。

    可她们跟小叔子毕竟还隔着一层,一年两年还好,一辈子那么长,各自都有小家,谁还不能有点私心?

    见她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阳焱继续道:“二来我买东西并不是为了享用,而是想试着赚些钱,我这么些年埋头苦学、饱读诗书,如今腿虽然废了,但脑子里的学识还在,双手还在,总能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我的儿,你可总算想通啦!”听了他的话,苏母心里既苦涩又欣慰,怜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般痛苦,但能开怀却最好不过,“娘就知道你这孩子是个心宽的,那些苦难打不倒你。”

    可其实原主并没有熬过这一劫,他到底太过年轻,前十几年又从来没有受过磨难,接连遇到变故心里一直有着巨大的压力。

    断腿又被养父母变相抛弃,则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他没有来的话,过两年就会郁郁而终。

    阳焱浅浅一笑,便说起自己想买的东西。

    首先他需要做一个辅助行动的物件和一些药材,之前他查看过这双腿,也不知道当时是从哪里找来的庸医,根本就没有把腿骨定正了。

    如果他早来几个月还能自己正骨,不说恢复如初也能好个九成,但如今断骨已经胡乱长在了一起,只有打断了重新接过。

    这样一来不但过程痛苦万分,花费也更多,恢复的时间更长,而且也必定会留下后遗症,以后不能久站更不可走太远的路。

    到底是庸医误事,还是这其中又有什么人的手笔,等以后他查清楚了,定会回报这番“好意”的。

    然后就是关于营生的问题了,阳焱打算重抄旧业写话本,原主少年成材却不是个死读书的,偶尔也会看看同窗推荐的流行话本子。

    说实话有些写作水平是不错,但情节流于老套,创新的在少数,凭他自身的经历就有无数的故事可以将其吊打,况且他自认为文笔也不差。

    不说能不能赚大钱,至少混个温饱是没有问题的,先解决了眼前的困境,那些在背后暗害他的人以后再设法慢慢图之。

    原主有意参加春闺,虽是被半流放送回苏家,但笔墨书本是带齐了的,可惜随着马车翻下悬崖,人被救了回来,那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到了,如今全都需要重新购置过。

    这些都是合理的要求,苏母没有不应了,当即就承诺第二天一早去镇上购买笔墨纸张,尔后便先去村里请了老木匠过来同他商议如何做“会走的椅子”。

    苏在和安村是大姓,老木匠是本家,论辈份阳焱还得叫他一声堂二爷,不过这关系已经是祖爷爷辈的了。

    苏父在兄弟辈排行是老三,村子里早传遍了他家孩子抱错的事,关系不怎么样的少不了在背后阴阳怪气。

    说他们白白帮人养了个儿子,什么好处没捞着不说,自家孩子又半死不活地被送了回来,暗中嘲笑不已。

    苏木匠却是跟他们家走得近的,刚见到传说中的病秧子就觉得不愧是侯府养出来的,看起来就是跟他们村里的人不一样。

    后来两人就轮椅一事聊起来,苏木匠更觉得这孩子脑子灵活,性情温和好亲近,相处起来感觉非常舒适,在替他做东西的时候就非常的认真仔细。

    不过轮椅结构虽然不算太复杂,但需要的配件也不少,他又是第一次做,两人光沟通就用了不少时间,一天肯定是做不完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苏木匠收起工具,道:“焱小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剩下的我拿回家去做,有哪里不对的再来找你,没有意外的话三天后就可以完工。”

    “那就麻烦二爷爷了。”阳焱浅笑着道谢。

    “嗨!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苏木匠现在特别喜欢这个小辈,乐呵呵地道,“你给了个这么好的点子我用,以后说不定遇到哪家有需要的,还能挣大钱呢!”

    “什么挣大钱?二伯今儿个怎么过来了,吃过饭没有?这个时间点了,正好留下一起用。”随着一道略显沉闷的声音,一个男人推门而入,正是出门做短工的苏父,后面跟着三个儿子。

    苏大哥几兄弟老老实实地先叫了人,尔后便好奇地盯着院子中间的阳焱看,心里都在奇怪他怎么肯从屋子里出门了。

    “爹,大哥,二哥,三哥。”阳焱报以微笑,“快去洗洗吧,娘和嫂子们已经做好饭,就等你们了。”

    “呃 ……”兄弟几人都愣了愣,随后都咧开了嘴,“好、好的,四弟,等我们洗干净手来抱你进去啊!”

    那边苏木匠谢绝了留饭的好意,苏父将人送出门,回来就听到大儿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上前就往他头上敲了个爆栗,低声斥道:“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紧点。”

    苏大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踩了四弟的痛脚,想道歉又怕更加惹他难过,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那么大的个子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可怜巴巴的。

    “爹,没事的,”阳焱不由地失笑,“我这腿本来就断了,以后出门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要是大哥无意地提一提我都受不了,那还活不活了?”

    苏父却没有抓住他话中的重点,把眼一瞪,怒道:“谁敢说闲话,我打到他们不敢说!”

    阳焱倒不知道他还是这样的脾气,不过原主只顾着自艾自怨,跟家人接触不多,唯一每天照顾他的娘也只有一个模糊的爱唠叨的形象,他不知道也不奇怪。

    不过这种被护短的感觉还是挺好的,他笑了笑,道:“总不会女的也打吧?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就说去。”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想通了,腿断了没关系,我还有手和脑子呢,总能把日子过好,叫那些人羡慕去。”

    苏父今年也才42岁,只比他的养父大一岁,一张脸却布满了劳累的沧桑,两人站在一起的话倒像是两辈人。

    他性情坚毅,不然也养不活五个儿子一大家子人,此时这个高大的汉子却因为儿子的一席话感动得想流泪。

    虽然没有养在跟前,但亲生的儿子哪有不疼爱的?当初见到他血肉模糊地被抬回来,他的心疼得要命,之后这孩子死气沉沉他有时候做工都不安心。

    可惜他的嘴巴太笨不会说大道理,只能埋头苦干想给他多攒点钱防身,现在好了,孩子自己想开了,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不过孩子想开归想开,别人说闲话惹他难过却不行,以后男的说了他和儿子去揍,女的就让老婆子带上媳妇去撕烂她们的嘴,总之谁也不能欺了他家的小四去!

    阳焱还不知道他的老父亲已经想了这么多事,见一席话之后父母兄嫂们都不再把他当易碎的玻璃一样看待了,心里十分满意。

    不过等上了饭桌,看到只有自己碗里是大米饭,面前有一碟肉菜,家人们吃的都是糙米和一点油水都没有的素菜,他要求以后跟大家吃一样的伙食,却被坚定地拒绝了。

    苏母劝道:“焱儿你的心意我们明白,不过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吃点好东西补一补,不然会熬不住的。”

    苏父和兄嫂们都跟着附和,就连两小只也学着大人们劝他,音言稚语十分可爱。

    其实原主自小身体好,年纪又轻,原不该恢复得这么慢的,不过他觉得前途尽失心情一直很抑郁,精气神差了胃口不好,自然是养来养去都不好。

    “行,那我努力赚钱,等咱们家银子多了,大家一起吃好的。”阳焱心里盘算着没有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有收,也不再勉强大家了。

    第285章 真假世子2

    一个人的情绪对整个家庭都是有影响的, 之前原主郁郁不得展颜,父母操心,兄嫂也跟着担忧, 就连两个侄子侄女也小心翼翼地不敢在家里闹出太大的动静。

    如今阳焱表现得积极热情, 整个苏家就散发出勃勃生机,苏父和三个儿子出门做工的时候都是喜气洋洋走的,苏母同儿媳们做活时也满是欢声笑语。

    两个小家伙更加不得了, 只相处了一天他们就一点都不怕这个四叔了,一会儿捡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给他看,一会儿摘了草要他再编小动物, 一会儿缠着他讲故事……

    阳焱暂时没什么事做,连走动都不行,乐得哄他们玩, 两个小家伙一口一个“四叔”, 四叔荣升为他们心目中最喜爱的人。

    不过他们也只有这一天全天都跟四叔玩在一起,午后苏母如约买回了纸和笔墨,第二天他便开始了写作。

    之前原主大受打击喜欢一个人呆在阴暗中,嫂子信给他做了厚厚的帘子, 无论白天黑夜都拉开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的。

    阳焱可受不了这个,家里条件这样换窗帘不好意思开口,不过没关系, 拉开就是, 再把纸糊的窗户推开。

    暖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虽然不大但被苏母收拾得很整洁的房间瞬间就添了些温度。

    坐在摆在窗边的书案前, 阳焱看了一眼院子里小声玩耍的大牛和大丫,轻笑一声提起笔,先来一部爽文吧。

    ***

    晋寿侯府

    天色微明的时候, 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墙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经过,赶紧攀着伸过了墙的树枝,爬向树干,再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他身手灵活,全程没用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轻松落地,心里不由地给自己吹了一个口哨,但等他一转身,得意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你在做什么?”晋寿侯的长相本就很严肃,沉下脸的时候更加吓人。

    左阳仪只觉得双腿发软,他努力控制着才没有当场跪下,强自镇定道:“爹也起得这么早啊!我就是爬上去看看结果子没有,哈哈,有点嘴馋了。”

    他的干笑声在父亲严厉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怠尽。

    “这是榕树,你上去找什么果子?”晋寿侯差点被气笑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假装睡觉溜出去玩,夜不归宿,被抓到了还敢说谎,你胆子不小啊!”

    “爹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左阳仪有些被吓到了,退后几步背靠着树干,小声嘀咕道。

    “还敢顶嘴?”晋寿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碍眼之物,“左阳仪,看看你回来这些天都在做什么?逃课、骂人、顶嘴、打架,现在还学会了夜不归宿和撒谎骗人。”

    “本侯怜你自幼流落在外,从接你回来那天起就对你疼爱有加,请最好的夫子来教导你学识,亲自教你礼仪,带着你出入宴会结交朋友。”

    “为了把你培养成一个合格的世子,本侯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可你却顽劣不堪,不服管教,别以为世子之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本侯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

    “我又没说要当世子,那个位置你想给谁就给谁好了!”左阳仪倔强地看着他,“我本来就是一个农家子,粗鄙无知上不了台面,更配不起高高在上的侯府,既然对我这么不满意,你们把我送回去就好了!”

    “好好好 ”晋寿侯气得脸色铁青,“我看在你的心里是我们侯府配不上你左阳仪,既然如此那……”

    “侯爷!”侯夫人闻讯匆匆赶过来,忙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话,“侯爷息怒,仪儿年纪还小,做错了事我们耐心教才是,莫要因为一时之气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你看他是教得了的样子吗?”晋寿侯怒气未消,“本侯付出那么多心血,便是一只顽石也该开悟了,可是他呢,一错再错、屡教不改,连焱儿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侯爷!”侯夫人连忙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不该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晋寿侯自知失言,却没有觉得自己有错,他这个亲生子的确比不上惊才绝艳的养子,只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该说出来罢了。

    “你自己好生反省反省!”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扭头就走,跟着他来的一帮下人也呼啦啦地走了,在场只剩下两母子和侯夫人的心腹之人。

    左阳仪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难过得泪水都掉下来了:“既然左阳焱那么好,你们把他接回来不就是了,我把位置让给他,回去做我的农家子!”

    “你说这样的话不是在掏娘亲的心窝子吗?”侯夫人痛苦地捂住胸口,“你才是娘的亲生儿子,别人便是千好万好也比不得你在娘心中的位置。”

    左阳仪赌气道:“可是我样样都不如他,读书没他好,姿态没他好,连长相也没他好看,既然人人都喜欢他,那将错就错不就好了?”

    “你何必跟较这份劲?你是我和侯爷的血脉,就是你最大的依仗。”侯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若不是当年阴差阳错,没有侯府倾尽心血的培养和教导,他一个农家出身的,能有什么出息,还不是跟苏家那些人一样在土里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