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靠着柴堆坐下,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但精神却亢奋到极点。

    他想起了前世那台耗尽毕生心血参与建造的超级对撞机,想起了在数据洪流中捕捉到新粒子踪迹时的狂喜。

    “就叫你……‘乾坤阵’吧。”

    乾为天,坤为地。

    天地万物,皆在数中。

    他颤巍巍地拿起一块灵石碎块,用自制的铜线(从废弃灯笼里拆出来的)连接到铁木板背面的“能量输入节点”上。

    然后,将铁木板正面朝上,轻轻放在地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哲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掏出最后一张相对干净的树皮纸——那是他的“实验日志”最后一页。他翻开,开始按照预设的测试流程,一项一项检查:

    “能量通路检查……导通。”

    “基础谐振单元检查……十二个感应单元,有十一个反馈正常,一个异常……是第三单元,阵纹有零点二毫米的偏差。”

    “信号链路检查……”

    就在他检查到第七项时,铁木板上的阵纹,突然亮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光芒,淡得像是错觉。

    但江哲看见了。

    那不是均匀的光,而是从十二个感应单元的位置依次亮起,像水流一样流过三十六道处理阵纹,最后在八个输出单元的位置汇聚、闪烁。

    闪烁的频率……正在变化!

    江哲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八个输出单元。

    它们的亮灭节奏,一开始是杂乱的。但渐渐地,开始呈现出某种……规律。

    “这是……”江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规律。

    那是他这三个月来,记录的环境灵气浓度变化的基础波形!

    乾坤阵,这个没有cpu、没有内存、没有编程语言的原始阵列,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灵气谐振的耦合与干涉——实时“计算”并输出着外界灵气场的状态!

    它算出来了!

    尽管缓慢,尽管粗糙,但它确实在“思考”!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哲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胸口因大笑而阵阵发痛,但那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喜悦,几乎要将他淹没。

    三个月的挣扎,三个月的孤独,三个月在绝望中固执地寻找规律、验证猜想、制造工具……

    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不是天弃之人。

    他是这个修仙世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规则破译者。

    夜色渐深。

    江哲抱着那块已经停止运转的铁木板——灵石碎块的灵气耗尽了——蜷缩在柴堆旁。但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梦里,他看见那简陋的阵纹不断延伸、增殖、演化,最终化作一片笼罩天地的金色网络。每一个节点都在计算,每一条连线都在传递信息。而在网络的核心,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理性光辉的身影。

    那是未来的他。

    也是未来的,这个世界。

    ---

    第二天清晨。

    江哲是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惊醒的。

    那是江家召集所有子弟的紧急钟声。

    他迅速将乾坤阵和所有实验记录藏好,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走出柴房。

    演武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高台上,江家家主江震山面色凝重,身旁站着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台上一个身着月白道袍、气质出尘的年轻女子。

    “那是……云剑宗的内门弟子!”

    “听说姓柳,是来咱们青州选拔苗子的!”

    “可选拔不是三年后吗?怎么提前了?”

    人群窃窃私语。

    江哲躲在人群最后,目光却落在那柳姓女子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上。玉佩温润如水,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灵光——那是一种极高明的敛息法器,但泄露出的那一丝波动,已经让江哲在脑海里瞬间构建出了十七种可能的灵力流转模型。

    “安静。”

    江震山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两件事宣布。”他看向身旁的柳姓女子,语气带着敬意,“第一,云剑宗的柳清瑶仙子路过青州,念及与我江家祖上有些渊源,愿意破例,在我江家子弟中挑选一人,提前收入外门。”

    哗——!

    人群瞬间沸腾!

    云剑宗!那可是统御青州千里地界的三大宗门之一!能进入其外门,哪怕只是杂役弟子,也是无数散修和小家族子弟梦寐以求的机缘!

    “肃静!”江震山喝道,等场面控制住,才继续说,“第二……”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几个测出中品灵根的子弟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却落向了人群最后方,那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江哲,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惊讶、疑惑、讥讽、幸灾乐祸……各种眼神交织。

    江哲心中一凛,但面上平静,分开人群走到台下,躬身:“江哲在。”

    江震山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父母早年为我江家战死,按族规,你虽无灵根,家族也应供养你至成年。但现在,家族遇到了难处。”

    小主,

    他顿了顿:“黑山岭的矿脉,今年需要增派三十名杂役。家族人手不足。你……去那里吧。明日出发。”

    黑山岭。

    江哲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那是江家最偏远、最荒凉的一处产业,位于青州与蛮荒交界,瘴气弥漫,时有妖兽出没。去那里的杂役,三年内死伤率超过四成。

    这几乎就是流放,还是最危险的那种。

    台下响起低低的嗤笑声。江虎几人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快意。

    “家主。”江哲抬起头,声音平稳,“我能否问一句,为何选我?”

    “为何?”江震山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三角眼的长老就冷哼道,“你一个天弃之人,家族白白养你十六年,如今为家族做些贡献,难道不应该?难道你还想赖在家族吃闲饭一辈子?”

    话说得很难听。

    但江哲听出了弦外之音:家族资源有限,要全力供养有灵根的子弟。他这个废物,自然是被舍弃的对象。黑山岭那种地方,死了也就死了,还能省下一份口粮。

    很残酷。

    也很现实。

    江哲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柳清瑶仙子,此刻却微微睁开了眼。她的目光落在江哲身上,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但只是一瞬,就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我明白了。”江哲再次躬身,“江哲遵命。”

    他没有争辩,没有哭诉。

    因为那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面前,道理是苍白的。

    他转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回人群最后方。背脊挺得笔直。

    只是没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正用力握着一块冰凉粗糙的铁木板。

    那上面,刻着一个世界的未来。

    当夜,柴房。

    江哲将最后一点导灵玉粉小心收好,把所有的实验记录、材料样本,分门别类装进一个自制的粗布背包。

    乾坤阵被他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存放。

    窗外的月光很亮。

    他看着自己这间住了三个月的柴房,忽然笑了。

    “也好。”

    “留在江家,反而束手束脚。黑山岭虽然危险,但也意味着……没人会关心一个‘天弃之人’在做什么。”

    他背起背包,推开柴房的门。

    夜风凛冽。

    但江哲的心中,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是对未知的渴望,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对“规则”发起挑战的、永不熄灭的科学之火。

    他的修仙之路,不在云端,不在秘境。

    而在每一个数据里,每一次实验里,每一道被重新定义的阵纹里。

    这条路,就从黑山岭开始。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家灯火通明的宅院,转身,没入黑暗。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