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阵风吹落桃花。

    燕云潇看了他一会儿,郑重道:“你放心,让我好好想想,我不会敷衍你。”

    林鸿深深地望着他:“离开前,臣能吻一吻皇上锁骨上的痣吗?”

    燕云潇黑着脸,重重地道:“妄想!”

    林鸿一笑:“那能否让臣抱皇上回房?”

    这倒是可以商量,燕云潇本也不想动,只想了一下便冲他伸出手。

    林鸿一手环过他的肩,一手搂住腿弯,将人抱起,往卧房走去。美人墨发如云垂落,星眼微饧,薄唇红润,微敞的领口和碧玉腰带上都飘落着桃花。

    一边慢慢地走,林鸿一边心中暗道:先提出一个他绝对无法接受的要求,再提出一个略微过一点点界的要求,他八成会答应后面那个要求。

    嗯。

    翌日,林鸿启程前往江南。

    四五月正是春光最美之时,经历了年初的繁忙,各部衙稍微清闲了下来,百官终于能喘过气来。

    皇帝下令办了一场赏花宴。

    新晋的翰林们和百官一起饮酒赋诗,既赞春光,又赞皇帝。林相奉旨典试江南,不知又能拔擢多少有才之士。百官皆豪情万丈,大有天下英才入朝廷的壮阔之感。

    气氛浓时,谷源成感叹道:“梨花快落了。”

    燕云潇看向梨树,洁白的梨花一簇簇开得绚烂,等下一阵春风,便会尽数飘落了。

    春光也就去了。

    纵然明年春光又会回来,却再也不是今年的春光了。

    他端着杯盏的手微滞。

    当晚,发还江南的奏本上除了一个“阅”字,还有一行小字。

    彼时江南的府试已结束,林鸿仍与三位副主考官留在江南。阅卷需半个月,他可以回京城,也可以在江南,但他拿不准皇帝是否想要他回去,便耐心等待着。

    这日奏本发还,林鸿正与副主考官品评着一篇辞藻论据俱佳的策论文。他翻开奏本一看,倏地便噤了声,一言不发地起身:“此间事情交予你,本相即刻返京。”

    副主考官一愣,便见林相已脚下生风,转眼便在十丈之外。

    林鸿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跨上骏马,疾驰入京。

    每隔三个驿站休息一次,他都会拿出奏本,抚摸那行清俊飘逸小字。

    那字是:“昨夜闲潭梦落花。”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他听到了皇帝的召唤。

    只要皇帝给他一个眼神,一个示意,他便会迈完全部的一百步路。

    这夜下起了雨,燕云潇有些辗转反侧,夜深还未入睡。

    翻来覆去着了凉,次日一起床他便觉得腹中冷痛。自去年在崖底泡了冰水,寒凉之症未愈,稍一受凉便会腹痛。

    他算着,从江南入京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便让太医煎了药来,捏着鼻子喝了极苦的药。

    下午处理完政事,燕云潇叫上秦焕极,去御花园中下棋。

    每次看着八尺黑脸大汉捏着棋子举棋不定,扭扭捏捏地像未出阁的小姑娘,下了这处又望着那处,燕云潇都忍俊不禁,心情愉悦。

    因此每次心情不好或心情紧绷之时,燕云潇都会叫秦焕极来下棋。

    秦焕极多次诉苦:“皇上,臣实在是不善此道,下一局棋脑袋都要炸开了,您就让林相来陪您下吧,他比臣厉害多了。”

    燕云潇就笑眯眯地说:“他哪有你好玩。”

    有一次林鸿听见这话,冷静地思考了一整天,夜里把秦焕极叫到府中下棋,想看看此人哪里“好玩”。

    秦焕极快哭出来了。

    练了这么多天,秦焕极的棋艺有所进步,察觉出皇帝今天落子随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抬头一看,皇帝漫不经心地望着宫门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秦焕极道:“皇上,该您了。”

    燕云潇回过神来,随意落了一子:“有一件事,朕无论是做与不做,将来都可能会后悔。爱卿觉得,是做好,还是不做好?”

    秦焕极心里叫苦,下棋就算了,皇上怎么还考他如此深奥的思辨问题,他不过是一个只会耍刀弄枪的武将,皇上却把他当大学士培养。

    但他仍认真思索回答:“臣觉得,当做。”

    燕云潇道:“为何?”

    秦焕极说:“因为后悔乃人生常态,可若是不做,便是无法弥补之憾事。臣觉得,后悔总比遗憾好。”

    燕云潇沉思片刻,望向远方,轻轻一笑:“你说得不错。”

    目光落处,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慢慢靠近。

    燕云潇执着棋子,一改先前的随意,专注地下起棋来。

    那道身影来到跟前。

    燕云潇揽起袍袖,落下一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撞入一双黑沉如风暴的眼睛。

    秦焕极执子思索着,尚未察觉身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