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气息坚韧机敏凌利,与前世他的那个得力属下并无二致。

    虽走了不同的路,但磨出的仍是同一柄尖刃。

    若宋初渺有任何闪失,沈青洵都不会再留小山一息性命。

    但方才他的出手,则更是倾于威慑。

    渺渺终是无事,甚至阴差阳错能够开口说了话。

    再加上钟全少见得敢跟他求情,啼莺又甘愿以命相抵。

    小山的性命,他便已决定暂且留下了。

    啼莺对他还大有用处。

    不论是折了她,还是杀了小山,逼得啼莺将这把刀对准自己,都并无好处。

    但也不会就如此算了。

    沈青洵在啼莺的再三求情之下,神色冰冷地点了头。

    啼莺受的这一下不算轻,便当罚过。

    另要她将人送走,无论哪里,但不许留在她身边。

    亦不可再让他看见。否则便杀了他。

    啼莺在公子手下做事,早知晓他无情雷厉的手段。

    一听便知公子已给她留了情面,松了口气。

    谢过之后便赶紧带着小山离开。

    小山即便不懂其中歪歪绕绕的,也知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又是姐姐替他受伤,替他求来的。

    他被关押了几日,还与姐姐起了争执。

    认清自己的小山颓丧,自卑心更甚,连一心想带姐姐离开的打算也被湮成了沙粉。

    同姐姐回去之后,他想看看姐姐伤势,却被啼莺伸手拂开了。

    她当下就在给他收拾东西。

    小山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啼莺到底关心着弟弟,收好一个包袱回头,看他这样消瘦,便道:“别任性了,我会先替你找一处安稳的地方,你先住着。”

    “银子我也会定期托人给你。你放心,公子既已这样说了,就不会再有事的。”

    “以后没我在旁看着,自己要当心,记得别饿着。钟哥若有空,我请他去看看你。”

    沉默良久的小山突然轻声道:“姐,我是做错了,可你就不要我了吗?”

    啼莺按了按伤处,无奈道:“你是我弟弟,我如何会不要你?”

    “今后的事再说,等时日长了,或是见你乖了,公子兴许会松口。”

    她说着手下一顿,想起什么似的。

    “对啊,你住这也习惯了。而且请的先生还会来教你念书。”

    “还是我走吧,我也不常回,再随便找个地方就好。”

    “我走。”小山打断她,“去哪,我自己定。姐留下,养伤。”

    啼莺一愣:“你要去哪啊?”

    “从哪来,我回哪去。”

    小山说罢,什么也不拿,转身就走。

    听着像是赌气所言,但神色却又异常平静。

    萧妈妈再看见小山时,手里摇着的绢扇都停住了。

    再看见后头跟来的莺雀儿时,绢扇打了个旋儿就掉在了地上。

    她打量二人片刻,习惯使然地开了口:“二位熟人上我潇香楼,找姑娘,还是找倌儿呐?”

    啼莺怎么也没想到,小山竟要回潇香楼去。

    她觉得他胡闹,加以阻拦,可小山只道潇香楼住着熟悉,执意如此。

    小山一见萧妈妈,就说明来意,想请萧妈妈收留。

    萧妈妈冲小山笑了下,赶紧拉着莺雀儿到一旁,小声问:“你们姐弟俩闹脾气了?”

    没见过赎了身出去的伶儿,还巴着想要回青楼的。

    虽说这姐弟,当时被侯府的少爷给赎走了。

    可莺雀儿毕竟跟了萧妈妈多年,交情还是在的。

    很久没见人时,偶尔还怪想的,是以突然看见二人回来,还当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萧妈妈有些担心。

    啼莺看了看小山,倒真不像是意气用事。

    且他所说的那些,也有些说动到她。

    那日之后,她也不想再与小山起什么争执了。他既要在这,那便在这吧。

    她与萧妈妈说明来意,就道闹了别扭,希望妈妈让小山在潇香楼住些日子。

    小山说潇香楼住着熟悉,啼莺则想这儿的人也熟悉。

    除了萧妈妈,楼里她有交情的姐妹也不少。

    有人替她看着小山,她也放心些。

    况且身契不在青楼了,小山不再是倌儿的身份,也就不必担心什么。

    啼莺给萧妈妈塞了一大锭银子,央了央萧妈妈。

    萧妈妈颠了颠银子,笑呵呵道:“哟,我的雀儿跟了贵人,发财了。”

    啼莺笑道:“这些是谢萧妈妈以前照顾的。小山吃穿用度的花费,我之后再送来。”

    萧妈妈:“放心吧,人在我这,保管替你护好了,饿不着也冻不着。”

    “小山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就当个小爷我给供着。”

    小山便回潇香楼里了。

    萧妈妈叮嘱过,楼里没人会找他麻烦。

    他知自己的皮相,在青楼这种地方容易招惹事端,楼里开门迎客时,无事都待在房中不露面。

    小山在楼里住了几日,这晚也是听说姐姐来了,才会出来。

    依公子的意思,他们不便多见。

    小山只不被发现的,远远看眼姐姐身子如何了便回去。

    一微醉了酒,油面腩肚的男人,起身时正好瞥见小山从人群中匆匆走过。

    虽是个侧影,心里却立马像是被勾起了虫儿,心痒得很。

    他才要过去拦人,手臂却被几个姑娘过来挽上了。

    姑娘们声腻腻地唤:“爷来喝酒啊。”

    男人不耐烦地抽出手,问:“那小倌叫什么?爷要那个。”

    一姑娘看了萧妈妈一眼,与男子说道:“哪有小倌啊,是客人吧。”

    男人疑了一下,眨眼间人已不见了。这样一个尤物,竟不是倌儿啊?

    几个姑娘缠了他去喝酒,男人摆手道:“爷我不要姑娘,要小倌。”

    姑娘们默默白了眼,都散了,让管事的给他找男人去。

    小山回去时,碰上了萧妈妈,喊了一声。

    萧妈妈看着小山,心道确实好皮相。

    当初她因着莺雀儿,真是舍了个小金山,不过如今一样补回来了。

    萧妈妈让他这种时候别出来乱走。

    小山好好道歉并应了。

    萧妈妈倒是有所改观。

    以前就是个胆小软弱的闷葫芦,只会躲在他姐后面,见人了声也不会吭。

    出去跟着贵人一阵子,倒是有点长进了。

    这时前头有人来喊,萧妈妈便出去招呼了。

    左家公子熟门熟路地进来。

    见萧妈妈过来,笑闹了两句,而后点了几个熟悉的姑娘,便拉着秦元铭上楼去。

    秦元铭啧了声甩了他手,不满道:“你不是说找我喝酒来的,然后就把我拖青楼来?”

    左焕:“青楼有酒一样喝啊。”

    “懒得理你。”秦元铭转身要走。

    “哎怎么了,我也没听说你们秦家有不进青楼的家规啊。”

    “秦家没有,可我娘管。被她知道了,要气得掉泪珠子。”

    左焕又拽住他:“行行行,那你就陪我听曲喝酒。至于姑娘,都我来享用。”

    “我那新得了几匹好马,陪我喝酒,回头我送你啊。”

    嗜马的秦元铭被戳中软肋,颇没骨气的被拽上了楼。

    第55章

    赫连俟信烟铺子, 童叟无欺……

    可终是有人将她给救出来了。

    宋初渺歪了歪脑袋, 迷迷沌沌的眼神清醒了些,缓出一口气来。

    门外传来两个丫鬟的声音。

    “春燕姐姐, 你怎么就吃了啊?这些是给姑娘用的!”香梅惊大了眼,忙往四下看了看, 才想起这内院只有她们两个伺候的。

    她正端着姑娘的早膳, 春燕伸手就拿了两块往嘴里塞。

    她们做丫头的,哪能吃姑娘的膳食?可她年纪比春燕小,进府也没她早, 虽焦急也不敢说她什么。

    春燕斜她一眼:“我饿了,吃两口又怎么了?姑娘胃口小, 总归也吃不完的。”

    说着她进屋推了门, 正对上宋初渺的视线, 脚下一顿。

    这哑巴今儿醒那么早?

    “姑娘醒了呀!”香梅先反应过来,忙将早膳放在桌上,心中有些不安。

    刚刚说的话, 姑娘没听去吧?

    宋初渺只门开时看了两人一眼, 慢慢又转向了别处, 似发起呆来。

    春燕打量了片刻,立马宽了心。

    以前听人说,哑巴通常也是聋的, 姑娘瞧着也像。就是当着面骂她,这哑巴指不定还冲你笑呢。

    香梅很快伺候着宋初渺起床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