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不怨他,只是失望罢了。

    ……

    如同为了印证纪初苓心底的担忧一样,她所顾虑之事,最终还是提前发生了。

    只不过这事发生在过了两日的朝堂之上,而她远在自己的院中,暂时还不知道罢了。

    康和帝这日如往常那样议完了政事,将退朝之际,忽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道不日前偶遇过纪家二女,见其品行淑良,慧敏婉柔。帝心甚悦,所以有意待其及笄之后纳入后宫。

    此言一出,一群正等着退朝的官员顿时就震惊地迈不动步了。

    皇帝打算往后宫填人,这事就如同在平静的湖中投了块石头,还是一块巨石。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水浪。

    要知自从宜妃娘娘走后,这宫里头可再没有往里添过新人了。

    众人瞬间皆齐刷刷地往卫国公那儿看去,神色各异,心思不一。一个个都活络了起来。

    有羡慕的,自然也有叹息的。再说了,这类事情最说不准。谁知此“偶遇”是否真的偶遇。

    虽有细心的发觉卫国公的脸上并无喜色。

    但不少人心里想着,这纪大人装大半辈子忠君恪守,大多时候清高成那副样子,果然这年纪到了,也将要开始不安分了呢。

    还打算把最疼爱的二孙女送至龙榻上,这下得可是血本啊。

    也不知卫国公府谋算的是哪派,再者说,皇帝身子正当康健,再诞个皇子也无不可。

    这纪老头心肠软硬尚且不去管,但既然隔那么久后,皇帝重新动了这方面的心思,也就是说他们的机会也来了。

    堂下暗中皆蠢蠢欲动起来。

    此前皇上无心,他们即便想要往宫里头送人,也不敢触怒圣颜。眼下只要这个口子重新一开,他们往后再将自家戚女往里头谋送谋送,也就有的是可能。

    有擅观帝王颜色的,此时已在捡了好听的往皇帝耳中送了。

    太子也很诧异,父子君臣一场,他了解父皇的一贯行事。不知他突然要纳妃,是否还在打了什么其他主意。所以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但父皇他一向强硬狠厉,想来既已决定纳个女子入宫,轻易难以更改。

    纪二姑娘那样年岁便要入宫,将来日子不见得多好,也是可怜了。

    荣王则未将此事放于心上,纳个妃而已,有什么呢?不过那女子似乎还未及笄吧。这不说做皇帝好呢。等他将来坐上那位子,他可要同他每个岁差的嫔妃都凑一个。

    唯二皇子,似乎对皇帝与朝臣作何反应都不感兴趣。听了先是惊讶了下,后便默不作声地远远斜了眼去看向队中列站的那位谢大人。

    只见他微垂眉目,一脸淡然无波之状,似乎丁点不在意此事。

    仿佛跟没听见一样。

    二皇子一双小目看了两眼,后又缓缓将视线给收了回来。

    朝上众人虽各有计较,不过都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皇帝此言落下后并未过多久,只够在众人肠肚中走完一圈的时间,却见两列之中,同时有二人双双出列。

    两人异口同声。

    “陛下三思。”

    “此事不妥。”

    第73章 截然不同

    这反对的两人,一位是卫国公纪大人,一位是翰林院大学士。

    卫国公的禀言尚还比较委婉,道纪初苓从小被他宠坏,性子又玩闹不静,不宜入宫侍君云云。

    平日里把孙女搁在嘴边夸的人,此时念起孙女缺点头头是道,为了打消帝王的念头,甚至不惜把什么品行淑良,慧敏婉柔全都从孙女身上给摘下了。

    众人一听就知这不是假意做戏。此前猜想也都打消了大半。

    至于文大学士,则如他一贯的直言强势之态,出列便言此事不妥。

    只是搁在平日,他还会顾忌一下上头的皇帝,出言不妥之前,必会再缓上一大段。

    但此回却是直接先将这四字给丢出来了。

    众人一看他那脸色,便想若面对的不是皇帝,文涵指不定就拿他那一肚子墨文给骂上了。

    被一个老臣一个重臣如此直驳,皇帝的脸面确实不那么好看。

    但偏这两位都不适宜直面斥驳,皇帝只得暂且按下怒气,明敲暗警了一顿。

    可没想这两人的骨头就跟杵住了一样,他的威吓竟不起半分作用。两人竟一步也不往外让的。

    便是以往在朝堂上政议相悖,也未见有如此大胆。

    康和帝是真怒了。

    难道他身为帝王,纳个妃子亦要臣子来指手划脚面斥不适了?要知他许的这妃位可不低了。

    且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竟比那些贪官流寇灾旱病疾还要能耐?

    可偏这两人不仅未有劣迹,更是社稷功臣,且对纪初苓来说,还一个是至亲一个是师长。

    最后皇帝憋闷了一肚子,无处可发泄,只丢下一句再议,便直接退了朝。

    这朝一散,官员们就都往卫国公边上凑。

    只是这纪大人虎着一张老脸,一个面子都不给,甩着官袍就走了。

    这卫国公走了,众人目光就转到大学士身上了。

    结果才发现文涵的脸更臭。可见他之前面对皇上时,还是克制了的。

    皇帝当先心蕴怒气地离开。

    这两人亦是怒气冲冲随后,匆匆而出后便分道而行。

    留了身后一众在面面相觑。也就这两位敢如此顶撞皇上还能保官保命的。

    不过,这怎跟想象的不一样呢?

    他们开始寻思着,那纪二姑娘若不入宫,自家闺女可会有机会?要想皇上以前可是十分重女色的。

    皇上以前醉心女色时,可没有如今那么暴戾,动不动就摘人乌纱脑袋的,如今想来还有些令人怀念。

    不管这些官臣们在心里盘算什么,谢远琮只掸掸袍袖,缓缓抬步从众身边行过,负手悄然离开。

    只拢在身后袖中的拳,始终都未松过。

    ……

    文涵一回去,门都还没关严实,就张口骂了句荒唐。

    听来似乎是骂圣上的。

    吓得下人们赶紧把门都堵严实了,就怕老爷再骂出来句什么被人抓了把柄。

    不过老爷也很久没这般发怒过了。也不知道今儿朝上发生何事了。

    文涵是真怒得肝也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会想要将初苓丫头纳进宫中。

    之前更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那个小丫头啊……

    虽说自古帝王身边美人伺环,这往后宫纳的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年轻貌美女子。

    但以文涵来说,换作旁人尚且唏嘘一二,何况是自己的宝贝弟子,那初苓丫头。

    文楚敏听说父亲一回来就气得骂人,就急忙赶来了。

    听了几句,总算明白了点始末,木了半天,也是震惊难复。

    难怪说圣意难测,皇上都那么久没充盈后宫了,怎突然就想纳妃了,还看上了那个纪初苓?

    若说其他女子生有攀龙之心也就罢了,纪初苓有,文楚敏是不信的。

    所以她这是有多倒霉,好好的竟被皇帝给看上了。虽然文楚敏半点不想承认,但想起如今纪初苓的那副容颜……

    果然是人美多祸患。

    ……

    纪老爷子下了朝后也不管其余杂事了,直接就回来,去了纪初苓的院房。

    纪初苓开门见到祖父时,他正面色不虞,一张脸黑沉沉的。上回见祖父这样,还是纪正睿那次。

    这些天她心里记挂着事,见祖父突然过来,还如此反常,更是眼有深意的看着她,顿时心里就是往底一沉。

    果然祖父一拉她进屋坐下后,直接便问:“阿苓,你实话跟祖父说,你何时同皇上有过接触?”

    见她一副惊怔的模样,遂叹口气,将皇帝今日朝上,言明有意待她及笄后纳入宫中为妃的事说了。

    许是已有所预备,等到真听到了,她反而不似之前那般失态了。

    然而对于祖父的这个态度,纪初苓心头却有异样感愈发强烈。

    祖父说着此事,是越说越气,最后气得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他让她放心,只要他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入了那个火坑。可说着说着,这才察觉孙女脸上没有惊怕没有生怒,也没有失色。反而带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譬如,意想不到?

    甚至还夹杂了几缕微妙的喜色。

    他话头一顿,眼色审视,立马就多想了。

    “阿苓,你该不会是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