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谭阿姨出身书香门第,并非大富大贵的家庭,所以他们选择了周迟也的父亲,放弃了情义。

    这对混迹在名利场的人来说,似乎轻而易举,不需要多加思索,也不会受到道德谴责。

    这根尖刺却扎在陆枝心上,永远无法忽视。

    看到周迟也成为练习生,没日没夜练歌跳舞,看到他脚腕肿成馒头还被迫上台,最后只能由人搀扶着鞠躬谢幕。

    看到他医院公司两头跑,越来越沉默寡言。

    那根刺一直往肉里钻,传来隐秘又无法忽视的痛感。

    陆枝以为,妈妈做了那样不道德的事,周迟也就不会理她了。

    期中考试,周迟也照例来参加。

    横亘在它们之间的,除了数月不见的时日,还有陆枝自以为的隔阂,她慢吞吞走过去,手指抠着桌角,小心翼翼叫他的名字。

    “周迟也。”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云淡风轻翻着书。薄薄的眼皮掀了下,似笑非笑睨她:“你别用这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没用的——再看我也不会把第一的位置让给你。”

    那股拽比又欠嗖嗖的语气,是周迟也本人没错了。

    好像这段日子,他只是瘦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变化。

    依旧是她认识的周迟也。

    陆枝哭累了,眼眶红肿酸涩,她脑袋往下一垂,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趴在周迟也身上,额头抵住他瘦削的肩膀,声音闷闷地响起:“也也,我会赚钱的,以后会赚很多钱。”

    揪住他袖口的手指失去了力气,慢慢垂下去。

    陆枝像在梦中呓语,抽抽噎噎地说:“你别、别不理我……”

    一颗心重重沉了下去。

    相识那么多年,周迟也见过太多次陆枝掉眼泪。

    她天生泪腺发达,和爸妈闹矛盾会哭,和同学吵架,哪怕吵赢了也会哭,也被他惹哭过。

    仔细回想起来,哪一次她都带着不服气的表情,根本看不出委屈。

    只有今天,她哭得太难受了。

    哭腔包裹着的字眼像深水炸弹,砰地在他心中炸开,气泡不断涌动,压抑在胸腔中,让他喘息困难。

    周迟也垂下眼睫,耐心地帮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陆枝不老实,躲避着他的手。

    周迟也捏住她的下巴,声音有些沙哑,“陆枝,过来点儿。”

    被叫到名字,陆枝睁开眼睛瞅他,“干嘛?”

    “过来这。”周迟也拍了拍他身前的位置。

    那边看起来宽敞又安全,陆枝没多犹豫,慢吞吞移动过去。

    不等她放好屁股,突然被抱住,身子被迫前倾,男人身上沉冽的木质香扑面,周迟也的味道令她心安。

    若是清醒时的陆枝,绝对会用力推开他,皱眉遣责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喝醉后的陆枝,笨拙又可爱。

    她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费劲儿把埋在他胸口的脸抬起来,绝处逢生般地深吸一口气:

    “呼——”

    活过来了。

    周迟也低笑着,闭上眼睛,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不想让你知道的。”

    不想你看见周迟也和别人低声下气的一面。

    值得陆枝信赖的周迟也,永远是自信耀眼的。

    周迟也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藏了那么多年,现在才说,怪不得会难受。

    陆枝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寂静的房间中仅剩加湿器发出的微响。

    周迟也叹口气,带着几分释然,把她放平躺好,盖上被子,起身离开了房间。

    -

    宿醉的感觉很不好受,翌日清晨,陆枝头痛欲裂,抱着脑袋在床上翻腾。

    模糊的视野逐渐明晰,她眨了眨眼,辨认出是周迟也的卧室。

    昨晚她喝醉之后,周迟也那狗东西往她脑袋里塞炸药了?!

    周迟也最近很忙,没有给她报仇的机会。

    桌上留着早餐,陆枝没胃口,捧着温热的豆浆离开公寓。

    慢悠悠晃回学校,她故意选了条远路,能晒晒太阳缓解头痛。

    一路上人影稀疏,松柏枝头的积雪消融,正不断往下滴水。

    叶片掩映间,陆枝瞥见女人纤细的身影,觉得眼熟,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秒,是程惑在拍视频。

    她一个人,路边放着三脚架,看那姿势大概是近期短视频平台流行的舞蹈。

    陆枝很久前就有个疑惑,程惑那么火,公司难道不派个专业团队负责她的日常拍摄吗?

    不过长腿美女跳舞就是赏心悦目。

    隔着树影,陆枝看不真切,索性走到她三脚架旁,旁若无人地观赏起来。

    程惑起初没理她,跳了两遍不太满意,准备跳第三遍时,人形三脚架陆枝终于累了,动了动酸麻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