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非拙捂住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z的嗅觉比他更灵敏,想来也比他更难受。

    “你需要手帕吗?”段非拙瓮声瓮气地问。

    z摇摇头“我闻到了奇怪的气味。”

    “我想我们都闻到了奇怪的气味。”段非拙吐槽。

    “不是污水和腐烂的味道,而是……”z欲言又止。

    段非拙一个激灵。说话只说一半有时候比和盘托出更恐怖。

    “到底是什么?”他战战兢兢地问。

    z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说“死亡的味道。”

    “尸臭?”

    “不。是更糟糕的东西。”

    z摘下手套,义手上弹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刃。

    段非拙也跟着拔出石中剑。

    烛火光照范围的边缘掠过一个苍白的影子。

    它速度奇快,一眨眼就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段非拙倒抽一口冷气“前面有东西!有东西!”

    “我知道!”z怒吼。

    他一个箭步冲向前方,手起刀落。

    一声怪异的嘶吼响彻下水道。

    那不像人类濒死前的惨叫,更像是怪物的嘶鸣。

    “z!”

    段非拙举高蜡烛,蹚着污水追上去。

    “小子!当心头顶!”石中剑大喊。

    段非拙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然后他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就在他正上方,悬着一只苍白的怪物,看上去有点儿像被剥了皮的猴子,又像擦了粉底的咕噜姆。

    那怪物的嘴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交错的尖牙齿。一道黏稠的口水从它分叉的舌头上垂落,滴在段非拙肩上。

    石中剑立刻控制了他的身体。他朝后一跃,同时,怪物一跃而下,落进污水中。

    它四肢着地,飞快地朝段非拙扑来。

    段非拙举剑一挥,锋利的剑刃扫过怪物那细瘦的胳膊,仿佛热刀切黄油一样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怪物捧着受伤的胳膊尖叫起来,四肢并用地后退。

    通道前方传来踏水声。z杀了回来,怪物刚一回头,就被z一剑捅了个对穿。

    “你没事吧?”z关切地问。

    “没事!那是什么玩意儿?!”段非拙快被恶心哭了。

    “食尸鬼!”z吼道,“前面还有更多!你快逃!”

    说完,他转身面对黑暗的通道,举起剑刃,像是要用自己的身躯为段非拙断后。

    一大群苍白的怪物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它们攀爬在墙壁上,天花板上,仿佛尸体所组成的潮水。

    段非拙望着z孤独的背影,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来帮你!”段非拙喊道。

    “你快走!”z愤怒。

    段非拙才不管他怎么说。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z孤军奋战。

    他挥舞石中剑,斩断了距离最近的一只食尸鬼的手臂。剑锋划过的地方,食尸鬼那滑腻的皮肤瞬间变成焦黑色,犹如被烈火燎过似的。

    z见劝不了他,只能咬了咬牙,加入战斗。两个人背对着背,斩断来袭的食尸鬼,同时将背后交给对方保护。

    一只又一只食尸鬼被击退,但很快便有新的前赴后继地补了上来。它们仿佛源源不断,怎么杀也杀不完。段非拙从不知道阿伯丁的地下生活着这么多的怪物。要是他早点听说这件事,可能会连夜收拾细软逃跑,宁可住在山沟里。

    眼看他们就要被怪物大潮所淹没,黑暗通道的尽头忽然亮起一星光芒。

    怪物们纷纷停止行动,让出一条道路。

    “谁?!”z双眉紧蹙,虚无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对准黑暗中那一点光芒。

    一个人拎着提灯,涉水而来。

    “住手!不要伤害它们!”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中满是心痛。

    怪物们恭敬地低下头,像是在对那个人行礼。

    段非拙终于看清了提灯人的面孔。

    他很年轻,红发碧眼,体格瘦弱,正是棺材铺那位技艺高超的遗体修复师——邓肯·麦克莱恩。

    “你……你……是你!”

    段非拙指着邓肯,结结巴巴地喊道。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为什么食尸鬼对他毕恭毕敬?难道他就是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z微微一动“他是谁?”

    “他是遗体修复师,”段非拙沙哑地回答,“就是他修复了露丝的遗体。”

    z举起刀刃,刀尖正对着邓肯的面孔。

    周围的食尸鬼不约而同“嘶”了一声,仿佛在对z发出威胁。

    邓肯用眼神喝止了它们。被他一瞪,食尸鬼们瞬间安静下来。他张开双臂,拦在z和食尸鬼大军之间。

    “求您不要伤害它们!”他眼泪汪汪,用哀求的语气说。

    第四十章 食尸鬼

    z震惊“你在替食尸鬼求情?”

    “食尸鬼从不主动伤人!它们只是被你们吓坏了!”邓肯哽咽,“它们性情很温顺的,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还手!”

    他幽怨地注视着z和段非拙,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都是你们惊扰到了食尸鬼,它们才产生了应激反应,你们不作就不会死啦!

    食尸鬼们聚集在邓肯身边。邓肯爱怜地抚摸着它们的脑袋,那些玩意儿竟然像狗狗一样,乖巧地在他手上蹭来蹭去。

    “你瞧,只要你不攻击它们,它们也不会攻击你。”

    段非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画面。不论食尸鬼有多么温顺,多么乖巧,他也无法接受把它们当成宠物——因为它们丑啊!那感觉就像一个人养蟑螂当宠物,天天对着蟑螂甜言蜜语一样!

    “你……就是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段非拙不确定地问。

    “您可别随意诬陷好人。”邓肯委屈,“我才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暴徒呢。”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由您。我问心无愧。再说了,我若要杀人,岂会留下尸体那么明显的证据?”

    这句话让段非拙动摇了。

    他不得不承认邓肯言之有理。他豢养的那些食尸鬼一分钟内就能将一具尸体吃干抹净,受害人只会被当作失踪处理,永远也不会有人怀疑到邓肯头上。

    留下尸体,留下证据,显然对邓肯毫无益处。

    “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聊天吧。”邓肯转过身,向他的宠物们招招手。

    食尸鬼们发出“嘶嘶”声,退回了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它们拖走了同伴的尸体。至于那些尸体最后会不会落入同伴的胃里,段非拙不敢去想。

    但还是有几只食尸鬼留下来了。它们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蹒跚地跟在邓肯身后。

    段非拙不知道该不该跟上遗体修复师。他望向z,发现z也一脸的犹豫。看得出z一方面很想现在就手起刀落,削掉邓肯的脑袋(以及那些食尸鬼的脑袋),但另一方面他也想跟上去瞧瞧邓肯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我们走?”段非拙小声问。

    z缓缓点头,但他没有收回义肢上的利刃。

    两个人和邓肯保持着一段距离,遥遥跟在他后头。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段非拙怀疑。没准邓肯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戏,他打算把他们引诱到更容易下手的地方,比如食尸鬼的老巢什么的。

    z握住段非拙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否则很难保护你。”

    段非拙想说“我有剑,我可以自保”,但他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受到z保护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他可得珍惜一点儿。

    三个人在纵横交错的下水道中涉水前进。邓肯对这儿的地形了若指掌,好像这儿是他家后花园似的。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哼起了小曲。那首轻快的民谣回荡在空旷黑暗的地下,变得无比诡异惊悚。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井口。粗糙的井壁上钉着歪歪扭扭的铁梯,看上去却不像是市政修建的下水井,而是有人随便挖了条井。

    邓肯当先爬了上去,几只食尸鬼紧随其后。被它们爬过的铁梯上都留下了恶心的黏液,不知道是它们的皮肤分泌出来的,还是说那就是它们的血液。

    “我先上。”z扶着铁梯,“要是发生了什么……你立刻逃跑,不要管我。”

    “……我能跑到哪儿去呢?”段非拙悲伤地望了一眼黑暗的下水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蛰伏着多少食尸鬼。

    “……也是。”z无奈。

    他爬上铁梯。段非拙将石中剑插进腰带里,也跟了上去。

    井口并不在大街上,而在一处院落中。段非拙环顾四周,意识到这儿正是棺材铺的后院。

    食尸鬼们纹丝不动地蹲在院子一角,只有苍白硕大的眼珠时不时眨一下,表明它们是活物,而不是某种怪异的雕像。

    邓肯钻进了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拎着两只死鹅。那两只可怜的动物看上去已经死去很久了,散发出微微的腐败气息。

    他将死鹅丢给食尸鬼。苍白的怪物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风卷残云般地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块肉,大口大口地吞噬。转瞬之间,死鹅就变成了一具骨架。

    段非拙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随着食尸鬼们的进食,它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断掉的肢体竟也重新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