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稍等一下。”她快步走向z。

    “还有什么事吗?”

    她抓起z的手,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

    “我很好奇一件事。您的义肢是谁制作的?”

    色诺芬脸上那常年不变的笑容消失了。

    段非拙感觉到身旁的z骤然散发出一股寒意。

    敢于当面问z这个问题的人,恐怕也只有玛格丽特小姐这样不谙世事的技术宅了。

    “您为何会好奇这个?”z冷漠问道。

    “之前为您检查身体时我就隐隐发现了。”玛格丽特抓起z的另外一只手,盯着那黄铜色的皮肤说,“您这机械义肢的制作技术,和我们家祖传的义眼制作技术,看起来如出一辙。您的机械义肢也是用秘术驱动的,对吗?”

    z散发的寒意更深一层。要是他们身边刚好有水,那水搞不好都会凝结成冰。

    一谈起秘术,玛格丽特小姐就滔滔不绝,“我能感受秘术符文的力量。您义肢中的符文和义眼中的极其相似,非要说不同的话,就是义眼中的符文改进了一些地方,去掉了繁杂的结构,更为洗练。这些改进都是我爷爷的功劳。我爷爷从没制作过义肢,所以我很好奇,您的义肢究竟是谁制作的呢?莫非您其实认识我爷爷,但假装不认识?”

    “我想,”z一字一顿,“我的确不认识令祖父。”

    玛格丽特小姐昂起头,满脸困惑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豁然开朗“那么您莫非认识‘那位夫人’?”

    “什么夫人?”z握着段非拙的那只手猛然攥紧。

    “我曾听爷爷说过,他最初是不会制作义眼的。但是几十年前,有一位女秘术师刚好搬到我们家隔壁。她是逃难来的,爷爷奶奶给了她很多帮助,她出于感激,就把制作义眼的方法教给我爷爷了。”

    z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那个女人在哪儿?”

    法比安刚好回来。“早就搬走了。”他说,“她和你们一样是英国人。爷爷说她被专门抓捕秘术师的警探盯上了,不得不到瑞士避风头。我们这儿对秘术师比较宽容。她住了几年,风头过了,就回伦敦了。”

    z的指尖深深陷进段非拙的皮肤中,但他全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玛格丽特所说的那个女秘术师,莫非就是改造了z身体的那名护士?

    她来瑞士避难,顺便将自己的知识教给了隔壁邻居。数十年后,邻居的孙女成了机械大师,又为z制作了一双义眼?

    像命运的循环,又像一种辛辣的讽刺。

    “你们还能联络到那个女人吗?”z语气急迫。

    玛格丽特摇摇头“她早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搬走了。我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还想找您要她的联络方式呢。”

    段非拙按住z的肩膀,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冷静,玛格丽特小姐是无辜的。”

    z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段非拙撩起袖子,他的胳膊上都被z掐出淤青了。

    “恐怕我也不知道她的行踪。”z唇角一撇,“那女人永远消失,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朝默伦姐弟微微欠身“告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默伦姐弟并肩站在店铺门口,挥手送别三个客人。待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吞没,玛格丽特环抱住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寒噤。

    “好冷。我们回去吧。”她对弟弟说。

    法比安神色复杂,仍望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

    “姐,我昨天和伦敦的同行联系过了。”他压低声音,唯恐被邻居听了去,“他们说,伦敦警察厅的警探当中,就有一个双目失明的。白发,红眼,四肢都是义肢,一切都对得上!”

    “那又如何?”玛格丽特心不在焉。

    “他们是专门狩猎秘术师的警探!是我们的敌人!”

    “他们又不是来抓我们的。”

    “这里不是英国,他们当然没那个胆子。”法比安恨恨地说,“要不是已经签了合同,收了他们的钱,我肯定不做这单生意!下次接待患者之前,必须先搞清楚他们的身份。也不知道伯爵夫人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法比安。”玛格丽特谴责地瞪着弟弟,“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患者是警察,我们就不该帮助他们吗?”

    “可你帮了他,他将来就会逮捕更多秘术师——我们的同胞!”

    “法比安,我们是机械师,我们制作机械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为了机械吗?当然不是。我们是要通过机械,让人们获得幸福。小到发条玩偶,大到蒸汽引擎,都是如此。机械义眼当然也一样。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没资格去审判别人,那是上帝的工作。”

    “可是姐姐……”

    “法比安,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呀。”玛丽格特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着走回店铺中。

    z沉默了一路,直到旅馆。

    而回到旅馆后,他也只对段非拙说了一句话“晚安。”

    段非拙很想和他谈一谈有关那个女秘术师的事。但z显然不想讨论。他只好放弃。

    玛格丽特小姐所说的秘术师,当真就是改造z的护士吗?会不会是不同的人呢?

    假如是的,那么将z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这些年来一直潜伏在伦敦——就在警夜人的眼皮底下。难怪z会恼羞成怒成那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一头栽在床上。

    脑袋一碰到枕头,段非拙就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站在苏格兰场的地牢中,他曾被关押过的那间囚室。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开膛手杰克之战刚刚结束的那天。接着他又怀疑,也许此刻才是现实。之后发生的希腊之旅,才是他的一场幻梦。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了他的囚室门口。

    段非拙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他记得走进来的是z。但是那脚步声并不属于z,因为没有z那独特的机械摩擦声。

    门开了。一名黑发黄眸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披黑衣,犹如一只巨大的乌鸦。

    “……色诺芬?”

    警夜人微微一笑“你好。”

    “我是在做梦吗?”

    色诺芬点点头。

    段非拙又问“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境里?”

    色诺芬摊开手“别忘了我可是泰勒斯先生的得意门生。虽说我不太擅长精神窥探类的秘术,但好歹是会用的。”

    段非拙觉得很不舒服,感觉就像自己的日记被人偷看了似的,大概这就是隐私遭人侵犯的不适感吧。

    “你在窥探我的梦境?”

    “没错。”色诺芬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想看看你的小脑瓜成天在思考什么。”

    段非拙叉着腰,恼火地瞪着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其实我早想这么干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色诺芬厚着脸皮说,“我想看看你到底隐瞒了什么秘密。”

    在所有警夜人当中,段非拙认为色诺芬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色诺芬的脑电波和其他人往往不在一个频道上。但是每逢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段非拙觉得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是他的伪装,他的内心远比他的外表要复杂深沉得多。

    “你这是……侵犯他人的隐私!”

    色诺芬负手而立“真有趣。一般人遇到这种问题,不是该回答‘我什么也没隐瞒’吗?”

    段非拙呛住了。

    “……可我不是一般人。”他说。

    “说得好。”色诺芬竟然面露赞许,“我也觉得你不是一般人。在回伦敦之前,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你。如有必要,我可以让你回不了伦敦。”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色诺芬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话。

    “你做错了什么自己还不明白吗?你到底是什么人?混进苏格兰场有什么目的?”

    霎时间,段非拙忘记了呼吸。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

    可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没人能透露秘境交易行主人的身份,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受到秘术契约的束缚。是谁告诉色诺芬的?

    “你的脸色变了。”色诺芬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在梦里,演技往往无法掩盖真正的情绪。我承认你演得相当好,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z老大或许一时意乱情迷,没发现你的破绽,但我不一样。”

    他咧开嘴,笑得如同一只乌鸦,“你在加入警夜人之前就已经是个秘术师了。”

    一滴冷汗滑下段非拙的额头。真奇怪,为什么在梦里还会出汗?

    “我承认我偷偷练习过秘术。”段非拙说。他向泰勒斯先生坦白过这一点。色诺芬是泰勒斯先生的弟子,或许也从导师那儿听说了。对他隐瞒这件事毫无意义。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其他的,色诺芬还能怎样?

    “不止吧?”色诺芬微笑,“是你自己坦白呢,还是由我来逼供?”

    “我没什么可坦白的。”

    “你还记得你第二次来苏格兰场的那天吧?就是那天,你得知了你家乡姑娘的死讯。”

    段非拙当然记得。当时将噩耗告知他的就是色诺芬。

    “那天我曾考过你的奥秘哲学知识。我问你,先行者中存活的两人是谁。你回答说,是赫尔墨斯和赫卡忒。”

    段非拙努力绷住脸,不让自己情绪外露。

    “那是正确答案。”他说。

    “没错,完全正确。”色诺芬赞许道,“但是我们给你的书里,没有这个知识点。你只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学会的。”

    段非拙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怎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呢?

    他把约瑟夫·切斯特的笔记和警夜人给他的教科书混在一起读了,虽然学会了知识,但学到最后他已经忘记哪个知识点出自哪本书了。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色诺芬却注意到了。

    然后一举识破了他的谎言。

    色诺芬阴恻恻地一笑“要不是我当时刚巧读到那姑娘的死讯,分散了注意力,你当场就被我揭穿了。”

    也就是说,色诺芬是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才意识到段非拙隐瞒了秘术师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