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话,段非拙听不见了。

    色诺芬从他眼前消失了。

    某种东西自头顶上压过来,犹如暴风来临时铺天盖地的海潮。

    z惊醒了。

    他向来睡得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过来。这是当了多年警夜人后不自觉形成的习惯。

    若是没有这种警惕性,他很有可能早就在睡梦中被人割了喉咙。

    今夜惊醒他的不是噪声,而是秘术。

    他即使不是秘术师,也能感觉到磅礴的秘术能量在周围激荡。

    这种能量往往意味着有人正在施展强大的秘术。仅仅是少许外泄的能量就足以形成一场风暴。

    是谁在施展秘术?施展怎样的秘术?

    他摸了摸蒙在眼睛上的纱布。他很少会痛恨自己目不能视,今夜算是少数例外。

    “色诺芬?”他唤道。

    与他同屋的同伴全无应答。

    z下了床,摸到色诺芬床边。

    他的同伴双目紧闭,弓着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脸上大汗淋漓,似乎梦见了某种恐怖骇人的景象。

    “色诺芬!”

    仍然没有反应。

    有人正使用秘术攻击色诺芬——这是z的第一个想法。

    他知道很多精神攻击类秘术,其中一些可以在他人睡眠时潜入梦境之中,借机窃取重要信息,或是植入恐怖的景象,借此摧毁目标的精神。

    但是大部分秘术师都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精神,越是强大的秘术师,保护屏障也越强。

    世界上能摧毁色诺芬的精神屏障,对其施行精神攻击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假如色诺芬受到了攻击,那么其他人呢?

    z飞快地冲向隔壁房间。

    房门紧锁,但他来不及去找旅馆老板索要钥匙。他直接一剑劈穿锁芯,推门而入。

    这么大的动静,屋里的年轻人都没醒过来。他果然也和色诺芬一样在梦境中遭受攻击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而不是自己?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专挑两个警夜人中的秘术师下手?

    周围激荡的秘术能量越来越强大,一场无形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时而灼热逼人、时而冰冷刺骨的能量从他皮肤上掠过,犹如一柄柄尖刀刺痛了他。

    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z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抱起年轻人的身体。

    “醒醒。”他低声唤道。

    然后,他倒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 z的记忆

    段非拙站在一间冰冷的石头地窖中。

    这地方让他想起了阿伯丁教堂专门用于停尸的地下室。地窖中也摆着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个人,不清楚是死是活,但段非拙觉得八成死了,因为人们一般不会给活人盖上白布。

    一名身穿军服的中年男子走进地下室,陪同在他身旁的是一名护士打扮的女子。

    中年军官神色严肃,他站定时习惯性地立正,笔直的脊背犹如钢铁标枪。

    “你成功了?”中年军官问。

    护士慈爱地笑了“当然。令郎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不会有任何障碍,与正常人别无二致。”

    中年军官凝视着石台上的“尸体”,微微动容。

    “你知道吗,护士,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们家族唯一的后代。我们世世代代都是军事贵族,以在战场上获得武勋为荣。我父亲是这样要求我的,所以我也这样要求他。其实我看得出他并不喜欢战场,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这是我们家族的光荣……和义务。”军官低声说。

    “我非常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护士微笑。

    军官一把掀开了“尸体”上的白布。

    他审视着白布下的躯体,眼神挑剔而冷酷,像一个刁钻的顾客在检查商品。

    但是他很快就绽开了笑容。

    “您当初说,您可以结合奥秘哲学与机械义肢技术,让我的儿子起死回生,我还将信将疑,现在我可是心服口服了。”

    护士诚惶诚恐地垂首道“您太夸奖我了。”

    “这技术若是能推广开来,该有多好?从此我们的士兵就再也不怕伤残了!”

    “但是这么做成本太高了,我不确定……”

    “我会去劝说陛下的!想象一下吧,护士,不论受了多么重的伤都不会死,只需修复机械义肢就能再度投入战斗——我们的帝国将拥有一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不死军队!”

    军官眼睛里迸发出的狂热让段非拙不寒而栗。

    他朝前走了几步,望向石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他顿时忘记了呼吸。

    “尸体”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但是那美丽到不似人类的面容却和后世一模一样,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具“尸体”就是z,被改造过后的z。军官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下令改造他的人。而那名护士——段非拙忽然想到,她应该不是护士,而是随军护士,这时代护士的制服和护士很类似——就是负责实施改造的秘术师。

    这是z的记忆。

    但是他怎么会窥见z的记忆呢?明明刚才还在和色诺芬扯皮,怎么突然之间就跌落到了z的大脑中。

    石台上的z微微一颤,睫毛翕动。

    军官喜出望外“孩子,你醒了?”

    z睁开了眼睛。

    一双深红如血的眸子,倒映出他父亲的面容。

    他微微转过头,茫然地注视着军官。

    “我……怎么了?”

    “你感觉好吗?”军官答非所问,“记忆还清楚吗?”

    z仍然一脸困惑。和后来的他不同,此时的他表情丰富得多,更像一个人类。

    “我记得我被炮弹击中了……”他艰难地坐起来。

    白布从他胸前滑落,露出他被改造过的身体。

    遍布密密麻麻伤疤的躯干,黄铜色的四肢,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的金属脊骨……

    z的瞳孔刹那间放大了。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军官将护士拉到他面前,介绍道“这都要感谢这位夫人。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要不是她出神入化的技术,你恐怕早就死啦!这位夫人改造了你,她将机械义肢技术与秘术结合了起来——哦,你可以理解为科技结合了魔法!是不是非常神奇!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回伦敦的船票,我要把你介绍给我们伟大的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在地下室中踱起步来,眼神中充满了畅想和期待,仿佛已经闻到自己晋升典礼时礼炮的火药味了。

    “我打算建立一支新式部队,录用伤残老兵,给他们也做同样的改造。他们会成为一支不死的军队。而你就做他们的指挥官……”

    他沉浸在未来的美好蓝图中,却未曾注意到他的儿子表情扭曲,死死盯着自己的全新的身体。那可不是重获新生之人的喜悦,而是一种恐惧和憎恶,仿佛见到了从地狱里爬出的僵尸。

    段非拙试图去想象z此刻的感受。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大半个身体都变成了机械。他感觉不到冷热,也没有痛觉,就像是将人类的灵魂装进了铁皮罐头里。

    他厌恶战场,他不想子承父业当什么军官,然而他的父亲却梦想建立一支不死军队,里面的每个士兵都是他这样的怪物,然后叫他去当怪物头子……

    “你对我做了什么?!”

    z跳下石台,揪住他父亲的衣领。他步履蹒跚,显然还不能完美控制自己的肢体。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副德行!”

    军官皱起眉“你活下来了,能走路,能动弹,你还有什么不满?”

    护士一脸紧张,却没有劝说这对父子,而是悄悄退向地下室出口。

    “阁下,您还记得我曾警告过您吧?我还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实验这种技术,我不确定体验体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的身体若是不健全,精神也很有可能残缺不全。他们会……发疯。”

    护士的提醒来得太迟了。

    一柄银色刀刃从军官后背刺出,刀尖鲜血淋漓。

    “为什么……我的孩子……”军官难以置信地望着z,“我是在……救你啊……”

    z一言不发,只是扭动刀刃。金属在血肉中翻转,发出黏腻的声音。

    护士转身就逃。

    z抽出刀刃,看也不看倒在脚下的父亲,追上护士。

    他的步伐踉踉跄跄,根本比不上健步如飞的护士。

    地下室外是一座老旧的庄园,被军队征用作为临时野战医院。庭院中徘徊着不少士兵。护士一见他们就扯开嗓子喊道“救命啊!杀人啦!救救我!有个疯子要杀人啦!”

    士兵们向来受护士和护士们照顾,对她们只有崇敬与感激。听见护士呼救,自然没有一个人怀疑真实性。

    他们纷纷掏出枪,谨慎地包围了地下室的入口。

    而护士呢,她穿过人群,迅速脱掉护士服,露出下面的普通长裙。她松开头发,随意拨弄了两下,转瞬间就从护士变成了一个普通姑娘。

    她翻过庄园的围栏,逃入荒野之中。

    段非拙哑然地眺望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护士逃去何方了,因为场景很快发生了变化。

    仍是这座庄园,但天色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一男一女穿过庄园大门,走向庭园。

    两人都身披黑色大衣,戴着黑帽子。这是典型的警夜人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