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沉沉的夜,连月也被?云挡住了。玉清宫外?的灯笼摇摇晃晃,风吹得急,夏日?本该觉得清凉,可失血过?多的宿庐冷颤了一下。

    他捂住伤口继续向前,不远处走来看到他的眠之惊慌喊道:“宿庐!”

    眠之疾奔而来:“你、你怎么了?血,你受伤好严重。”

    “快,”眠之扶住宿庐,声音发颤,“快,太医!太医!”

    宿庐见到眠之,担忧的心放下,他道:“眠之,听我说,我已经活不了了。”

    “你不要怕,把手?给我。”宿庐将眠之的手?攥到掌心,眠之的手?好凉啊,干干净净的,被?他身上的血弄脏了。

    原想着如果能活下来,就跟眠之一起走遍天涯海角。可师兄毕竟是师兄,他还是低估了他。

    宿庐的声音低哑,他维持着冷静与理智:“我会把内力传给你,眠之,你找到我的包裹,里面有?我修炼的功法与心得,眠之,记住了吗!”

    宿庐罕见的严厉,眠之泪流不止摇头?道:“不,不,我们快叫太医来吧,小道士!小道士!你师叔受伤了!”

    “眠之,”宿庐攥紧眠之的手?,“不要动,不要挣扎,你挣扎只?会让我离去得更快。”

    源源不断的内力从宿庐体内移转到眠之身上,那股内力炽热得烈日?般,眠之痛苦不堪,仿佛坠入火炉眠之泣道:“宿庐,不要,活着,活着——”

    宿庐道:“眠之,不要怕。”

    他看着眠之受苦,这次却没有?心疼,她必须成长起来。

    “师父埋在庆山之巅,到时候,你去拜一拜,替我插三炷香。做徒弟的不孝,只?来得及清理门户,师父教导的道路,我却是无法继续往前了。

    “眠之,我在这世?上无亲无友,唯有?你,我放不下。答应我,好好活着。”宿庐笑,“此?后海阔天高,眠之,你自?由了。”

    一生?晃眼而过?,虽有?遗憾,却不落寞。

    宿庐含笑离去,连眠之的回答也未来得及听。

    少年山门、青年大漠、壮年来到大启都城遇见眠之。

    他到这里是为做个了断,遇见眠之,是他生?命里的惊喜。那一夜元宵,灯火流连,眠之亦如金莲花流淌进他的生?命之中。

    即使相处时日?不过?半载,可烟花亦只?有?一瞬。走罢,眠之,去外?面瞧瞧!山高水远,他就不送了。

    眠之声音嘶哑,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抱着他温热的尸身,泪水已经流干。

    说好的一起出宫,一起走遍天下,说好的陪她,怎么到最后……眠之捧着宿庐的脸庞,她竟不敢吻他。

    不是害怕,是自?惭,从头?到尾,她爱他寻他又爱的不是他寻的并非他……眠之在宿庐脸颊印上一吻,她悲怆道:“宿庐,宿庐……”

    除了唤他的名,她说不出任何话了。

    好冷啊,明明是酷暑,怎么她冻得浑身都僵了。

    体内的血结了冰,泪水结了冰,她疑心自?己呼出的都是白气,好冷啊,她再?也寻不到宿庐了。

    【后来】

    时间说慢也慢,说快走得也挺快的。

    转眼就入了冬。

    眠之把宿庐安葬在了他师父坟墓的旁边,偶尔她会去祭拜,跟宿庐说说话。

    他留下的功法她看了,心得很有?用,眠之现在都能轻功水上漂了。

    今天落了雪,眠之踏着雪上山,到了宿庐的墓前,眠之絮絮叨叨地讲了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养的鸡我吃了,杀鸡的时候鸡脖子的血一大盆;前两天买了件新衣裳,红红的喜庆;还有?些糖果,尝起来特别甜,我都不敢多吃,太甜了牙会疼。”眠之道,“我的武功又精进了,有?你的功力打底,我做不成修士也能做个侠客。”

    “宿庐,我说真的,我要去做个侠客了。开春我就走。以后啊,就不能时常陪你聊天了。”眠之摸了摸墓碑,冰冰凉凉的,雪落碑面慢慢化开,水珠子滴滴落,“你好好投胎去,不要记挂我。我呀,要走遍世?间,看一看你曾看过?的世?界,也瞧瞧你没能去到的地方?。”

    眠之又走到宿庐的师父坟墓旁,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下山前,眠之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坟孤零零立在那里,雪飘雾绕。

    走罢!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

    春。

    下了雨本不该上山,可眠之连伞也不打就趁雨上了山去。

    别无缘由,只?因她贪恋雨水滴落的声音。

    无论是落到她身上还是树上,她都喜欢那样的动静。

    下雨的时候,人会变少,街道变得清净。在这个江南小镇里,眠之湿着衣衫踏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山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