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修云知道他本就是少言寡语的性格,便也没有再挑起话题。

    天色渐暗,简寻在沈七的提示下点燃了烛台,宁修云就这光亮将最?后一个字写完,便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

    宁修云带着下属离开?停留已久的书房,转而来到休息的内室,沈七照旧在内室竖起了屏风,等摆好了梳洗的用品,才带着简寻退出室内。

    这屏风是千里迢迢从国都带来的,嘉兴帝特地赏赐给太?子的物件。

    屏风上是一幅仙鹤腾云图,比寻常的屏风更高大更显厚重,在屏风一侧点上油灯,透出的人影都比寻常屏风模糊了不少。

    宁修云挥退众人,独自走到了屏风后面梳洗。

    简寻跟着沈七退避开?,看着这场面有些奇怪。

    哪怕是寻常勋贵人家,但凡是个需要动手的事都要下人代劳,更别说是太?子这种皇室中人,不应该早就习惯了被人服侍,怎会如此抗拒让近侍近身。

    但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太?子明明是从国都来的,不管是皇宫里还是太?子的东宫内,都应该有不少宦官才是,可如今太?子的身边竟然?一个也没见到。

    简寻压下了心底的疑惑,站在内室门口和其他护卫们一起当木头人。

    其实护卫营的人原本也不习惯这种事,太?子殿下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会让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十分惶恐。

    但人都是会适应环境和现状的,哪怕是被迫的,护卫们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室内十分安静,只有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片刻后,轻微的水声响了起来。

    宁修云脱下了一身厚重的蟒袍,揭下了铁面,将脸上那层憋闷的人/皮/面具扒了下来,有些泛红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他动作稍缓,长吁一口气?,这才继续梳洗

    他实在不习惯有人在他身边时刻盯着,哪怕是在醉风楼的那些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独处一室。

    更别说是皇室中人都有宦官贴身伺候,连穿衣都要让别人动手,宁修云想想就汗毛倒竖,心中恶寒。

    是以太?子身边的那些从国都带出来的内侍,都被宁修云责令去驿馆待着,如无要事,不得?频繁出入,相当于变相软禁。

    他讨厌外人近身是一方面,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些人都是皇宫里出来的,熟知原身的本性。

    甚至跟着太?子的大太?监都是嘉兴帝钦点的,若说这些人和国都没有联系,宁修云不相信。

    这些人不可能看不出太?子的变化。

    消息一旦传回?国都,宁修云要面对什么可想而知。

    不管是猜测他被人顶替、中了邪术还是只是单纯的性情大变,嘉兴帝都可能派一队御林军来亲自监管他,宁修云不得?不防。

    若是原身遇到这种事情,恐怕会惊喜于嘉兴帝对他的重视,但宁修云却只能感觉到这位龙椅上的帝王,对亲生儿子奇怪的控制欲,好像原身是他手里可以随意打磨的顽石一样。

    令人生厌,如非必要,宁修云不想和国都来往消息。

    离了那些内侍,如今的太?子殿下自力更生,在屏风后快速地梳洗完毕,打开?保养的瓶瓶罐罐,给自己涂抹上才算完。

    倒不是他有多注重形象,只是长时间遮面,很容易闷出皮肤病,而在这个时代,一点轻微的炎症都可能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宁修云还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又变成重病缠身的样子。

    结束之后他招来沈七将东西都收走,自己一个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躺下。

    沈七带着东西走了,嘱咐简寻在屏风外随侍,内室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简寻双手环胸站在屏风一侧,宁修云则横卧在另一侧的软榻上。

    宁修云伸手抚摸上咽喉处,太?奇怪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强悍的肌肉记忆,还是什么别的鬼祟缘由?,短短一天的时间,他已经对原声的发?音方式有些模糊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发?展不太?一样,他以为自己只是会假借这个身份旁观一场闹剧,然?后得?到久违的休息。

    但实际上他已经被太?子这个身份禁锢在了这里。

    宁修云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恢复原本的声音,还是就会一直如此,无法找回?属于自己的部分。

    渐渐的他或许便不再是宁修云,而是宁远,真?的被太?子这个身份裹挟,被这虚假的假面拖入深渊谷底,最?终带着虚假的身份死去。

    实在憋屈又窝囊,宁修云不准备迎接这样的终局。

    他抬眼看着简寻的剪影落在屏风厚重的绢素上。

    但索性,他在十里长亭做了正确的选择,如今还有这个人一直在自己身边,让他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不会沉浸在丧失自我的梦魇中无法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