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亭不疑有他,还在和顾琢斋开着玩笑。明若柳这份温柔来得莫名其妙,顾琢斋望望程安亭,又望望明若柳,心里莫名浮起一点不安。

    打发走两人,明若柳关上房门,脸色遽然变得阴沉可怖。一直呆在房里的泛漪见到她这副神情,就知道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阿柳,怎么了?”她怯怯地问。

    明若柳背倚着房门,双手紧握成拳,沉声道:“程安亭是程颐的后人。”

    泛漪倒抽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确认:“是……是那个程颐?”

    “就是那个程颐!”

    明若柳陡然失控。

    她快步走上前,抓住泛漪的肩膀,把泛漪痛得忍不住一个瑟缩。明若柳定定望着泛漪,一字一顿道:“泛漪,我要杀了程安亭。”

    她一身杀意,泛漪怔愣着半天反应不过来。

    “可……可程公子,他不是程颐啊……”泛漪弱弱地为程安亭辩解。

    “那又如何!”明若柳高声叱断她的话,眼泪簌簌而落。

    程安亭不是程颐又如何?!程颐死了,他当初犯下的错就跟着一起死了吗?!江焕死得那么惨,难道要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当年的始作俑者?

    自程颐后,程家人身上就带上了罪。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有资格向程家人讨一分公道。

    晚间明若柳在水阁设宴招待程安亭,明若柳言笑晏晏,南煌和泛漪坐在席间,脸上挂着的笑皆有几分僵硬。

    饭吃到一半,程安亭放下筷子,笑着对明若柳道:“明姑娘,你下午说有一个故事要同我讲,现在总可以讲了吧。”

    “当然。”明若柳娇俏一笑,为程安亭斟上杯酒。

    她自饮一杯薄酒,眼角眉梢因为酒意显得十分妩媚多情。

    “两百一十五年前,正是前朝鼎盛之时。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宫里夜夜笙歌不停,宴席不休,堪称风流景盛。”

    “一日皇帝宴请群臣,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太监,将喝得大醉的达官贵人送上马车回府,独自一人穿过条细细的宫道,打算回内监休息。一晃眼,他看到个歌女,穿着身舞服匆匆跑进了御花园。”

    “御花园岂能容忍随意行走?小太监赶紧跟过去,他看着舞女在一座亭子边停了下来,正想着上去教训教训那个不知轻重的舞女,结果……”

    明若柳缓缓饮尽了杯中的酒。

    “结果,他就看到那个舞女摇身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白猫,溜进花丛后就再没了踪影。”明若柳轻轻笑着耸了耸肩。

    南煌担忧地看明若柳一眼,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当年若不是明若柳不小心在人前露出马脚,她和江焕也不会落得那个下场。明若柳给程安亭讲这个故事,实则是把自己的伤口又血淋淋地挖开了一遍。

    程安亭听得津津有味。

    “宫里有妖?”他问。

    “聪明。”明若柳含笑点了点头,又道:“天子居所,岂能纵容妖邪作祟,宫中有妖,自然就要除妖。”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程安亭,转了转手中的酒杯,“这就不得不提到程公子的先祖,程颐程大人了。”

    第34章

    明若柳悠然笑道:“程大人在御前行走,堪称少年得志,前途无限。宫中有妖,他自然责无旁贷,要早日肃清妖邪。”

    程安亭闻言,面露骄傲之色。程家乃高门士族,延绵百年,历经朝代更迭也依旧屹立不倒。族中子弟大多学武,或在朝为将,或戍守边关。

    明年他上京赶考,若是得中,不出意外应该也会成为一名武将,为国尽忠。

    明若柳垂下长长的眼睫,半遮半掩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整理好情绪,她抬眸看向程安亭,继续给他们讲故事。

    “宫中巡查陡然严密,许是那妖听得了风声,便近一个月都没再在宫中露面。宫中诸人皆以为这场风波已经过去,没想到程大人却是心思缜密,找到了那妖的破绽。”

    明若柳似笑非笑地看向程安亭,轻启朱唇,“整个皇宫,就他一人想到了去查宫中舞女的出入记录。”

    “舞女?”顾琢斋一皱眉,不大明白为程颐为什么要去查舞女。

    “哎?”程安亭接过了话头,提醒顾琢斋道:“顾兄你忘了?刚刚明姑娘才讲过,那日那个小太监,正是见到了那只猫妖变成了舞女。”

    “宫规严谨,出入来往记录严密详细,那妖变成人形出入宫门,一定会留下破绽。”

    “不愧为程大人的后人,这么快就想到了原因。”明若柳幽幽赞着程安亭,眼神却冷然了三分。

    “程大人查出来了?”顾琢斋问。

    明若柳轻笑,“自然是查出来了。”

    “程大人查出来记薄上一个姓杨的舞女,经常是有出无入,或者是有入无出。待得去乐坊详细一查,结果发现根本就没有这号人。”

    明若柳看向顾琢斋,顿了一顿,眼神不可察地一黯,“不仅如此,他顺藤摸瓜,还发现了一个姓江的侍郎,经常和这个舞女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江?顾琢斋听到这个姓,心里莫名涌出股异样的感觉。

    他怔怔看向明若柳,总觉得她带笑的眼神中有着莫可名状的悲意。

    明若柳仰头饮下一杯酒,这杯酒喝得太急,醇厚辛辣的竹叶青涌过喉头,她胸膛一阵滚烫,两颊飞上了两团红晕。

    “想也知道,这姓江的侍郎与那妖精有了私情,才会经常在宫中相会。”她想要笑着说这句话,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笑不出来。

    “后来呢?”顾琢斋轻声问。

    “后来……”明若柳说着,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酒杯,故作轻松道:“后来程大人假意不再追究此事,撤去了宫中的布防。”

    “那妖精以为已经风平浪静,抵挡不住相思之情,就将江侍郎约出来欢会。”

    说到此处,明若柳又想起了那个染上了浓重血腥味儿的夜。

    眼眶骤然一热,她慌忙低下头,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默了片刻,她抬头望向程安亭,淡然一笑,“江侍郎和那妖精被程大人捉了个正着,一个被当场乱箭射死,一个被桃木剑刺中,灰飞烟灭。”

    “程大人除妖有功,风头一时无两。后来没多久,他就被提拔成了殿前都指挥使,从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明若柳竭力做出平常模样,但这话的语气还是带上了几分鄙夷和不屑。

    程安亭并不迟钝,他皱了皱眉头,冷声问道:“明姑娘是觉得我家先祖这事儿做得不对?”

    明若柳眼神遽然一冷。

    她是妖,尚且可算是死有余辜。可江焕呢,就活该被程颐当成饵,然后理所当然地牺牲掉么?!

    程安亭的眼神带给她的压迫感与当年的程颐如出一辙。

    “程安亭,你死得不算冤。”她心下冷笑。

    明若柳缓和下脸色,秀眉一挑,笑嗔道:“都是埋到土里不知何年何月的事儿了,公子干嘛这么认真?”

    她袅娜走到程安亭身边,斟满一杯酒递到他跟前,笑容妩媚,“公子听我讲了这个故事,饮下这杯酒就权当给我叫声好,行不行?”

    程安亭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虽然明若柳方才的态度让他有点不高兴,但明若柳这样婉转示弱,他当然不会再与她计较。

    他一笑,伸手想要接过酒杯,不想明若柳扬开了手,不肯把酒杯给他。他奇怪地看向明若柳,明若柳狡黠一笑,明眸粲然,径直将酒杯抵到了他唇边。

    “喝吧。”明若柳媚眼如丝,笑容娇俏。

    程安亭身体一僵,不由看向顾琢斋。

    这姑娘不是喜欢顾兄么?怎么会突然又对他这样殷勤?

    顾琢斋万没想到明若柳会有这个举动,他见明若柳看向程安亭的眼神柔情万种,一颗心就像被人攥紧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喝呀。”明若柳柔声催促着程安亭,浑然不觉一旁的顾琢斋脸色不大好看。

    一直安静作陪的泛漪按捺不住,想要起身打掉程安亭手中的酒杯。她刚有动作,南煌就在桌下摁住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泛漪惊诧看向南煌,见他的眼神别有深意,又悄悄坐了回去。

    席上各人各怀鬼胎,气氛乍然变得奇怪。

    程安亭想着再这样僵持下去,众人只会更尴尬,便闭着眼一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