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

    然后他就被阻止了。

    恩奇都的目光再往下低了低,竟是反过来,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埃迪的头发。

    “睡一会儿吗?等我做完再叫你。”

    “唉。”埃迪叹气。

    “算了算了,你们都忙着吧。”

    他也是有事情可做的,比如,逗弄终于飞下来了的卢卡斯。

    “卢卡斯,又从哪里顺来了这么多东西!笨蛋,你的尾巴毛已经不够我拔了啊!”

    卢卡斯还是那副德行,根本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耀武扬威地落地,就在他旁边蹦跶。

    埃迪作势要揍它,但手抬起来,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吉尔伽美什的石板还没有看完,金发的王嘴上嫌弃他,可还是任由他的腿搁在那儿。

    恩奇都的花环还没有编完,埃迪看到他微微翘起了唇角,眉眼温柔,不知编着花环的时候,心里在想着谁。

    卢卡斯也还在他的身边,嘎嘎叫着,用嘴叼起了他的一丝头发。

    果然是被太阳晒得懒散了。

    不想动,真是不想动啊。

    似乎没过多久,他的嘴角也不禁翘了起来,金色的瞳孔深处冰雪消融,温柔得不像是他能够露出的眼神。

    然而,他确实就是这么高兴……

    ……

    等等。

    ……

    埃迪温和的表情突然凝固在脸上。

    ……

    咚。

    咚。

    咚。

    似是有这般繁杂的声响在耳边敲起。

    他忽然间睁大双眼,舒舒服服枕着的恩奇都就是在这时候将他放下,不留下任何话,便带着他没编完的花环离开了。

    然后,卢卡斯蹭了蹭他的手,飞走了。

    最后,吉尔伽美什站了起来。

    在离开之前,他似乎偏头看了他一眼,赤色也掩不住眼中的晦暗。

    就这么一会儿。

    他们都走了。

    被独自留下的埃迪躺在铺满绿草的土地上,愣愣地望着阳光还那么明媚的蓝天。

    慢慢,慢慢。

    “……”

    他默不作声地抬起了一只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就这样,继续躺了下去。

    ……

    ……

    沉寂。

    忽然之间,未被胳膊遮挡住的半张脸上,竟是慢慢地变得僵硬。

    原本只是沉寂的气氛,就在陡然间起身的刹那,凝结起了凌冽的寒意。

    猝不及防——

    埃迪似是只是扬手一抓,就从无人的空间中,抓出了一个不属于此间的人影。

    他的眼神也就在这一刻,骤然如狂卷的暴风雪,冰冷刺骨,又透露出无尽的杀机。

    那个人被他掐住脖子,硬生生地拖到自己眼前。

    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余地,因为,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地陷入暴怒的漩涡,甚至想要把这只擅自闯入自己梦境的梦魇撕碎。

    ……不,“甚至”都能去掉了。

    被死死掐住脖子,已然无法呼吸的梦魇如此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只要还能从人的精神世界获取能量,梦魇便能够得到永久的生命。

    唯有一种方法,能够杀死他。

    也就是,在被无声无息干涉的梦境之中,抓住藏在梦里的梦魇的本体。

    梦魇的本体是脆弱的,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

    梅林惨白的脸上浮起了异样的血红,那是窒息带来的死亡的色彩。

    他也死死地抓住男人扼制在自己脖颈间的手,即使无力抵抗,也要竭尽全力睁开眼,直视男人震怒之下更显耀眼的双目。

    在这么危险的时刻,他还有闲心去观察……

    会死的。

    如果这个男人想要杀掉他,他会死。

    梅林在沐浴于让全身血液凝固的席卷杀意中的某个瞬间,竟然还想着:

    ——啊……啊呀,该说侥幸吗……这个家伙,又似乎……

    想杀掉他,因为他触到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的禁地。

    然而,在抽干理智的愤怒与疯狂之中,他……又在忍耐。

    强行地忍耐。

    梅林看到,男人的双眼通红,脸上也涨红一片。扼住脖子的那只手臂。紧绷到极点的肌肉也在颤抖。

    他没有说话,因为,所有的意志和精力都用在了克制住肆掠的杀意上面,根本分不出一丝一毫说话的机会。

    最后。

    是至始至终没有开口的男人,提着快要窒息的梦魇的脖子,将他粗暴至极地丢出了梦境。

    逃出生天……准确来说,是捡回一条命的梅林狼狈地落到地上,捂住脖子,开始拼命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差一点……就……这一次,还是输得那么惨……”

    他本来还是应该不甘心,并为这一次险恶经历所激怒,继续盘算要如何报仇。

    然而。

    捂着脖子咳了半天的梅林,好不容易艰难地站起来,脑中所想的,却还是被丢出梦境之前,眼里映入的最后一幕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