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建在地上不就好了?”瑾妍不解。

    杨考监脚步微顿,轻叹一声:“十数年前,一场无名大火,将学贡院旧日书库焚毁大半,无数珍本孤本化为灰烬。自那之后,典籍司便迁建地下,一为防火防盗,杜绝有心之人破坏;二也为避风霜雨露,让这些珍贵典籍能久存于世。”

    “那场火,老夫记得。”叶筑乘摇头,神色间似有追忆:“所幸墨家诸多典籍,工造司早先已做抄本备份,否则真要失传了。

    行走间,瑾妍目光被书架中央一片开阔区域吸引。

    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张长桌,许多人正围聚忙碌。有人检字排版,将一枚枚反刻的单字活块嵌入板框。有人持刷蘸墨,均匀涂于字面。还有人铺纸覆板,以拓印工具稳稳压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与纸的气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活字印刷术?!”瑾妍大为惊讶。

    “这还用得着传说?”叶筑乘讶然。

    “正是。”杨考监指向那边:“京城书库所需官刻典籍,多在此处制版初印,再发往各州郡刊行。当然,此地所印不过九牛一毛,更大规模的印务,想来叶大人所在的工造司更为熟稔。”

    叶筑乘呵呵一笑,摆摆手未多言。

    又行数步,前方引路小吏唤来一人。只见一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匆匆赶来,怀中还抱着几册厚簿,额角微汗,神色恭谨。

    “几位大人,在下是乙区册录官,姓李。由在下接待诸位。”他躬身道。

    杨考监对叶筑乘与瑾妍略作介绍:“这位是工造司的叶司业。李册录,你好生配合,一应所需,尽力调取。”

    言罢,他又转向叶筑乘拱手道:“叶大人,下官还需去处理考场善后事宜,暂且失陪。”

    “杨大人请便。”叶筑乘颔首。

    待杨考监离去,李册录将二人引至一旁静僻桌案处,简单斟上两盏清茶,便匆匆去取名册。不多时,他捧着一册簿录返回,轻轻置于案上。

    “此即‘日’字号考场初定名册,二位请过目。”他态度恭谦:“在下就在那边整理卷轴,若有需要,随时唤我即可。叶大人,您叫我小李便好。”

    瑾妍点头:“有劳了,小李,你先去忙吧。”

    叶筑乘闻言,抬手轻拍了她一下:“没规矩,你叫什么小李。”

    “我也姓李,我刚才说自己呢。”瑾妍依旧嘴硬。

    “无妨无妨。”李册录连忙摆手,又忍不住低声探问:“敢问二位......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方才只听一声巨响。”

    瑾妍饶有趣味地看向对方:“你们都不知道?”

    李册录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们的差事都在这地下,院里规矩严,一日内皆不得擅出,实在不知外间情形......”

    叶筑乘面色一沉:“不该问的少问。做好你分内之事。”

    李册录神色一凛,讪讪行礼退下。

    见人走远,瑾妍也无暇他顾,她伸手翻开那册名簿。纸页微黄,墨迹工整,一行行姓名籍贯映入眼帘。她指尖划过,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往下数行......

    苏念雪。

    三个字静静躺在纸上,墨色清晰。瑾妍指尖一顿,胸口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沉闷感无声蔓延。她盯着那名字,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张苍白却带笑的脸。

    如果苏苏还在就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下翻阅。

    这份名册上,足足列了三百余位考生的姓名。但据瑾妍观察,当时真正在场参加武测的,绝不超过百人。原因无他,许多考号靠后的学徒,并不会傻傻早早排队,有些甚至在清晨考监训话后便寻机离开了,都想着下午再来。

    如此看来,若仅凭名册逐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怕查到天荒地老也难有结果。

    瑾妍一时犯了难,下意识抬头看向桌案对面的叶筑乘。却见叶筑乘正端着茶盏,默然注视着她,眼中似有哀戚之色流转。

    “叶大人......您怎么了?”

    “别叫大人了。”叶筑乘苦笑一声,放下茶盏,苍老的脸上愁纹更深:“叫师傅吧,我心里还好受些。”他顿了顿,声音低缓。

    “看你低头翻书的模样......就想起我那徒弟,唉......”

    “诶,对!差点忘了。”

    瑾妍忽然灵光一闪,放下手中的名册,好奇地望向他:“叶师傅,您之前还没说完呢,这工造司曾经进行过灵石炸药的研究,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筑乘显然一怔,垂下眼帘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去年开春,在朝廷授意之下,戍灵军中的一位军需主事来到工造司造访,命我遴选一批得力的研工生,专司灵石炸药研造之事宜......”

    [

    建弘二十七年,正月初七,工造司,丙号工坊。

    “易宁,余犴!手头的活计暂且放下,速来议室集合。”叶筑乘轻叩窗棂,朝屋内忙事的两名青年唤了一声,便背着手先行离去。

    “来了师傅!”

    余犴闻声,将手中凿子一扬,丢给了对桌的易宁,人已一溜烟窜出了工坊。

    “诶!余犴!你小子,倒是把桌上的木屑收拾干净再走啊!”

    “哎哟,易师兄,劳你帮我收拾一下嘛!晚上请你吃酒!”

    易宁无奈摇头,将手边的凿子尽数收回木盒,拿起笤帚三两下清理干净桌面,也匆匆赶往议室。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身着戎装的武官端坐主位,正与余犴相谈甚欢。

    “当真?!真要研制灵石炸药?!”余犴满脸兴奋,望向那武官的目光充满敬仰。

    “师傅,我到了。”易宁轻声禀告。

    叶筑乘颔首,引他至桌前坐下,介绍道:“沈主事,这是老夫的大弟子,易宁。灵石炸药的研造课业,便由他牵头主理。”说着,又看向武官身旁跃跃欲试的余犴:“余犴,你也需全力参与,协助你师兄,可明白?”

    “是!”余犴双掌一合,答得干脆响亮。